更为矛盾的是,摆明了当时受害的三名警察另有内情,有人在背后隐盖打压,想让这件事和“五一女尸案”一样不了了之,案卷里却诡异地用白纸黑字把蹊跷写了个清楚。

    小张忍不住以己度人地暗自揣测

    是不是……有人不服当年的调查,偷偷写下这些留为证据,期待有一天有人翻阅案卷,看出里面的蹊跷,能够让当年的真相大白天下。

    那……那些人现在还在系统内部,会是他现在朝夕相处的某个同事吗?

    小张一下来了精神,感觉胸口涌出一股热流般的孤勇,但设身处地去思考,又忽然感到喘不过气。

    强忍悲痛和不甘整整九年,这里面包含的复杂情绪和隐忍,叫人不禁发颤。

    明明是追求真相,却不得不躲藏在黑暗里,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在阳光底下大摇大摆。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和不知所措的情感,仿佛有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前方,不让人去寻找真相。

    在那样压抑绝望的时候,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雷局又做了什么?

    而在那不久之后,他女儿紧接着被绑架遇害,那会是个巧合吗?

    还是像赵德平说的,因为雷局不听话,赵睿龙给他的警告?

    雷局是不是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涉及到了赵睿龙的底线?

    可当时的赵睿龙也刚任职,他有那么大的能量吗?

    难道……他背后还有人?

    那自己单枪匹马跑来调查,会不会惊动了某些心怀叵测的人?

    想到这里,小张顿时感觉芒刺在背,起了一身的汗毛和鸡皮疙瘩,像正被人无端窥视,浑身长虫似的不自在,连忙跟紧了前面带路的老民警。

    陈老板的小卖部开在小区里面,离会所的后门不到一百米,但中间隔了一道铁栅栏,将破破烂烂的职工家属区拦在了繁华的夜都市。据说是为了防止乱七八糟的人打扰到会所里的客人,居然还讨人嫌落了锁。现在锁没了,也很少人从这里过,都觉得不吉利。

    这时候,小卖部外面坐了几个下棋的老头,见两个穿警服的警察,都忍不住探头探脑,小张落在老民警后面,听见老头们模糊不清地小声说了句话 “肯定又是他儿子……”

    老板姓陈,叫陈明,正侧对着大门弯腰抬东西。他不胖,但有肚子,背影看起来像个洋芋,脑袋也像个洋芋,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黄的大背心。为了省电屋里没开空调,又不通风,热得像蒸桑拿,他身上一直在冒汗,背心就黏在肚子上,显出圆滚滚的啤酒肚。

    这会儿他刚清点完货物,正满头大汗地朝屋里搬,余光瞥见有人朝屋里走,下意识喊:“进来随便看,有刚到的烟,你们 ”

    他话说一半,抬头对上老民警含笑的目光,倏地一愣,把手里的货“哐当”放在地上,然后激动地走上前:“领导,我儿子是不是有消息了!”

    老民警手里拿着照片正翻,闻言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眼角愁苦的褶子上,轻轻吸了口气,摇头说:“抱歉,老陈,我们……”

    “没事。”陈明不等他说完,就笑着摇摇头,他两手不自在地擦了擦裤边,垂眼看着地面,耷拉着脑袋,在不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好一会儿,才仿佛回过神来,走到冰柜旁,从里面拿出两瓶冰镇后的饮料,递到两人手里,朝他们憨厚一笑:“喝口水,天气太热了……来,这边坐,别站着,找我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耽误你了。”老民警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指着小张说,“他是从市局来的,想问问当年天韵会所起火的事。”

    陈明转身拖过板凳,听见“天韵会所”四个字动作明显地一顿,转头看向小张:“天韵会所?我记得好多年前了,怎么又问起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还在侦破的案子自然不能随便透露,老民警做刑警许多年,做事比小张老练,怕小张冲撞对方,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陈明,放缓了声音先说:“的确好多年了,是07年的事,离现在有八年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你说过,你曾经听到一声枪响。”

    小张在旁边连忙打开了录音笔,但陈明没有吭声,他沉默地坐下,目光无神地落在地上一个砸出来的小坑,抽了好几口烟。

    “怎么了,不记得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老民警翻开手里的资料,对照着轻声念出来,“当年你说,你正在屋里看电视剧,突然听见外面一声枪响,把你吓了一跳。你连忙跑出去,结果发现是对面的会所着火了,可因为隔着栅栏,你没法去救火,所以就打了火警电话,然后在原处等着,从头到尾你都没见过其他人。”

    “是,”陈明缓缓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具体的呢?”小张在旁边忍不住追问,“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细节,着火的地方从哪里起,枪声只有一声吗?你确认那是枪不是鞭炮之类,还有,周围的人……”

    “我不记得了。”陈明打断他,把抽尽的烟在地上一杵,沉声说,“隔了那么年了,细节什么的早就忘光了,我已经是老头子了,不如你们年轻人,记性一年不如一年……要是不信的话,你们不如去问问其他人,肯定还有人知道,那么大的事情,绝对不止我一人看见了。”

    说完,他站起身,干脆地下了逐客令:“对不起,实在是帮不上你们的忙。”

    小张抬起头,莫名地看向陈明,他本来还想问关于枪声的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对方,怎么突然就翻脸了。闷热的房间内,他捏紧手里的录音笔,准备再厚着脸皮问一问,然而他一偏头,目光却触及到对方突然青筋暴跳的拳头,顿时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咽下了正要说出的话。

    “老陈,”老民警正捏着烟抽,闻言笑了笑,一边拍拍小张的手背,一边耐心地说,“市局的这位小同志没别的意思,就是查案心切,说话没注意,他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他伸长右腿,抬手轻轻捶了两下,状若无意地闲聊:“这几年淮市发展太快了,转眼就变个天。我前段时间听了个信,说是年底要调来个新市长,到时候城市规划要改。现任市长提的那个南进运动要停,准备发展这边,说不定你们就要成拆迁户了,到时候可就发财了,别忘记请客啊。”

    作者有话说:唉,我怎么写的拖拖拉拉的,明天还有个3

    第632章 疯狂午夜直播间(三十六) 真相1

    这是小张第一次看见人的脸像电视里演的一样,会因为几句话产生巨大的裂痕。

    在老民警提到“拆迁”两个字后,陈明脸色倏地一变,他先是瞳孔剧烈地一收,紧接着,额心“川”字的褶子像皲裂开的裂痕疾速地扩散至眼角,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一张格外苍白的面孔,活像见到了鬼,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张一愣,扭头和老民警对视一眼。

    这人绝对有问题!

    老民警面色不改,笑眯着眼睛,继续往下说:“你能拿到的赔偿款应该不少,按照现在的政策,拆迁赔偿是市价的三倍,如果你不想要钱,还可以拿到三套同大小的房子 ”

    他顿了顿,四下看了一圈,眉头轻轻一皱,有些迟疑地说:“我记得你这里应该有个仓库,怎么东西全堆在外面?”

    小张转头看向这间光线昏暗的老房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修建的老楼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这是处一室一厅的住宅改建的小商铺,客厅里摆满了货架,视线尽头有处推拉门,能透过磨砂玻璃隐约看见些私人物品。货物就堆在推拉门和客厅间逼仄的走廊里,一箱垒着一箱,堆得极高,几乎堆到了人的高度,似乎的确没空地方可放。

    但过去市内对违建管制并不怎么严格,因此许多住在一楼的用户都会擅自打个地下室,用来扩充本来就不怎么宽敞的屋子。尤其是这种住改商的小店铺,除了占道经营,还大多会找人挖个地下室,用来专门放置货物,哪用像这样全堆在外面。

    的确有些不对劲。

    “就是……就是东西太多了,那里面放不下了。”陈明僵硬地转过身,像是站不住似的,得用手扶住桌面强撑着身体,这时候,他只露出个后背,然后呼吸有些急.促地说,“领导,时间太久了,我的确记不太清楚,隔壁那家复印店老板没换人,你们可以去那里问一问。”

    他说话同时,老民警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小张的手背,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蹑手蹑脚朝里走。

    “老板,”小张立刻站起身,然后撸着袖子就地搬起一个纸箱,满脸堆笑地说,“我帮你忙,东西放哪里?”

    说完,他又试探地添了一句:“有地下室吗?”

    陈明眼睛一下一下睁大,随即打了个哆嗦,像极了见着猫的老鼠,做贼心虚似的,往后连连退了两步,又迅速反应过来,两大步走上前,抢过纸箱一端,语无伦次地摇头:“东西放地……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来 ”

    这时,身后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异响。

    小张和陈明同时扭头,就见老民警从地上掀起块沉重的石板,正借着手电筒的灯光往里瞅。

    刹那间,陈明脸色大变,突然毫无征兆地把纸箱往小张身上用力一推,猛地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老民警忙出声大喊。

    小张根本来不及想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条件反射地拔腿就追。

    这时候陈明已经跑到门外,打算跳上店外停着的电瓶车逃之夭夭,不想却被瞧热闹的老人挡住去路。他情急之下伸手在老人肩膀猛推一下,眼看老人就要摔下去,而后面就是坚.硬的门槛,所有人睁大眼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电光火石间,小张正好冲到跟前,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老人的领子,再扯住陈明的背心,猛地往回一拽,老人直接扑在了陈明软绵绵的肚子上,把人扑在了地上。

    老民警紧跟着追出来,把陈明的手腕往后拽住,铐上手铐,这才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地俯在小张耳边说:“通知派出所,出大事了!”

    “啊?”小张还没缓过气,一口气哽在胸口,急喘两声,“什么大事?”

    “地下室里有个笼子,”老民警转过陈明龇牙咧嘴的脸,压低声音说,“里面关着个人。”

    险象环生的抓捕行动,终结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陈明又被灰溜溜提回店里。

    惊魂未定的老人插着腰在店外破口大骂,被周围人劝了好一阵,才不怎么痛快地走了。

    十分钟后,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停在了小卖部门口。

    陈明双手反剪,鼻青脸肿地蹲在地上,任凭警察进进出出,一声不吭。

    小张跟着老民警一起下了地下室。与其说是个地下室,其实更应该算作地窖,洞口很小,仅容一人上下,用厚重的石板挡住。地窖里面极其昏暗,空气也不流通,弥漫着厚重的尿骚屎臭味,还有股烂袜子的酸臭味和饭菜馊掉的潲水味,这几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被闷热的温度一加热发酵,竟生出一种令人一闻即呕的恶臭,非得做好几次心理准备,才敢下去一探究竟。

    如果说上面是人间,那下面就是地狱。

    里面堆满了垃圾和排泄物,恶臭随着热浪阵阵袭来,小张有些头晕,他捂住嘴,从木爬梯上跳下,就在这时,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惊愕地转过头,借着手里电筒的灯光望过去,发现那是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窖里的秘密,竟是囚禁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那男人没穿衣服,浑身脏污,畏缩在笼子的角落里,乱糟糟的头发下眼睛昏暗无神。而笼子只有一米来高,钢管很粗很厚,像训犬基地里运警犬用的大笼子,因为长久未打理,已经锈迹斑斑。

    男人不得不蜷缩成一团,他的脚看着有些说不出的古怪,等靠近了才发现,他的小腿都被反方向折过去,被生生弄残了,但手脚上仍戴着锁链,细细长长的一根。因为突然有陌生人闯入,男人受惊想躲起来,使得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兹啦”“兹啦”细碎的声响。这时,他又像被铁链声吓住,全身的骨头连着皮肉紧紧地绷住,战战兢兢地贴着冰冷的笼子,一动不动,只用那双惶.恐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们。

    那一瞬间,小张从他黑漆漆的眼里读出了绝望和恐惧。

    光线从洞口笔直地洒下,浮动的灰尘在里面滚动,却照不亮这处昏暗的巢穴。

    小张沉默,老民警沉默,后续进入的警察全都沉默,只有呼吸声在室内缓缓起伏。

    良久,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蹲在上面的陈明却笑了,他一脸狰狞地盯着打开的窖口,那双圆睁着的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盛满了愤怒,眼泪却从里面掉了下来,滚烫地落在手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地闭上眼 这一切,都源自八年前的孽债……

    ……

    周鹏接到小张的电话,这时候他刚洗漱完,边听边擦头,听到最后,他沉默地坐下,朝后捋了把头发,把烟再次点上。

    八年前的真相没想到竟然如此意外地被掀开了其中一角,原来那一年报案的不是陈明,而是他的儿子 陈启哲。

    陈启哲那年十六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常常和狐朋狗友玩到半夜。这时候往往喝了酒有些头昏脑涨,腿脚都是软的,再让他绕远路回家,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可唯一的近路,却被天韵会所私装的栅栏拦住。

    不过,再严防死守的地方,也有孩子们可钻的漏洞,天韵会所里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避开保安和监控,直接到达后门。这是小区里孩子们都知道的“秘密通道”,陈启哲作为前一代的小区扛把子,自然也很清楚。

    在九年前的二月,他也这样偷偷摸进了通道,却没想到意外在里面见到了其他人。

    陈明深深吸了口气,痛苦地用手指抵着额头,看着地上被货物砸出的或大或小的坑,从昏胀难受的脑袋里,再次抽出那段想要遗忘却历历在目的痛苦回忆,这使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不得不用指甲掐着额心,语带哽咽地说:“他妈在他十岁那年得了重病,没多久就没了,因此我们欠了一屁股债。为了养活他,我没日没夜忙,完全忽略了他的个人生活,也从没关心过他,觉得他只要吃饱穿暖,只要有地方住就行了,所以他平时接触什么人,遇见什么事,都不会跟我说。但他那时候有在qq空间里写日志的习惯,可能算是他一个内心发泄的渠道,他常把平日遇见的事都写在那上面……那天的事,他也写在了那上面,却不想被朋友看见,出卖给了其他人。”

    九年前,就是零六年的时候,天韵养生会所由于被查到有偿陪侍的问题,因此被下令停业整顿直到二月底,而在陈启哲发现有其他人的那天,却在二月十四日,是个西方的情人节。

    陈启哲在日记里写到,他当时喝醉酒,在通道里模模糊糊看见三个人影。那三个人影有高有瘦,突然出现在眼前,把他吓了一跳,一声惊吓而出的大喊还没开口,就被对方一把捂住嘴,湮灭在嗓子眼里。

    那一行人年纪相差很大,有个看起来就比陈启哲大几岁,而另一个则和他爸差不多。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陈启哲看着有些眼熟,还不等他想起来,那老头却先认出了他,冲另外两人一摆手:“不是他们的人,是附近的小孩,应该只是来抄近路。”

    第633章 疯狂午夜直播间(三十七) 惊险

    陈启哲喝了不少酒,脑袋里全是浆糊,闻言迷迷澄澄地贴那老头脸上去看,越看越觉得眼熟,总觉得哪里见过。于是他努力用混乱的脑子想了想,忽然脑海里闪过一副画面 他在网吧通宵,因为未成年被警察逮进派出所,然后来了个老民警絮絮叨叨地教育他………他心脏倏地一颤,腿脚紧跟着软了下来,脱口而出:“警 ”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紧紧地捂住他的嘴,浓郁的烟草味紧接着钻进他的鼻腔里,还来不及反应,他的肩膀紧接着被人用力按住,不得不随着对方的动作蹲下来。

    矮木丛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惶恐,混乱的脑子里想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不明白回家路上怎么会有警察,只是跟被捕后遗症似的反复地冒出毫无逻辑的词句 “完了!”“我死定了!”“谁他妈告诉我抄近路居然也犯法?”

    冷汗沁满了全身,正当他没边地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的呼吸突然重了,滚烫的热气吐在脖子上,惹起一串鸡皮疙瘩。他忍无可忍想回头去看,就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他心头猛地一震,不由地屏住呼吸,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透过矮木丛枝丫的间隙,他看见了几道闪烁的灯光 有人来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两辆金杯车缓缓驶入了停车场,下来几个打手模样的年轻人。原本被贴着封条的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四五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被人依次从车内拉拽出来,发出不小的痛呼声,她们几次想要挣扎,却被按住了手脚。打手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吐着荤话,像手底下的不是对等的人,而是供人奴役的畜牲。

    这些女人无一瘦骨嶙峋,只剩下一把骨头,痛苦的尖叫声正从她们嘴里嚷出来。此时,一个女人正被粗暴地抓着头发,拖拽着抵在门上,被一个穿着貂的浓妆老女人重重地打着耳光。

    “啪 啪 ”

    一声又一声,脆响的耳光声惹得陈启哲的脸颊抽抽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