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残酷的事实是,这种少年罪犯的家长很少改变自身,他们将责任归咎于社会和孩子本身。

    即便有法律和执法人员监督,但法律可执行的范围太少,无法起到震慑的作用,以至于这些家长往往死皮赖脸,对法庭要求视而不见。

    所以如今的未成年保护法不起作用,反而成了少年罪犯和他们家人有恃无恐的保护条款。因此从少管所出来的孩子,绝大多数以后还会去监狱。

    刘岚的日记是一篇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日记,能清楚看到她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坠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胡明海拿起合照仔细看上面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的孩子们,忽然感到脊梁骨窜起阵阵寒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孩子们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分数、排名、补课,让他们变成一个个木偶,身后的线被学校和家长拽着,失去了孩子原本该有的青春活力。

    “刘岚杀掉他父亲后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只是掩耳盗铃地把尸体藏在家里的木柜里。”孟副局一边看手机里日记的照片,一边说,“这孩子是激情犯罪,事后肯定很恐慌,连处理尸体都来不及,今天又临时被迫参与劫持同学,还亲眼目睹了屠杀……成年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估计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正处在崩溃的边缘……我想,她可能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对了,日记里,这孩子对她妈感情很深,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胡明海想了想:“行,就这么办。”

    天色越来越暗,空气里呛人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随警车而来的家长们焦急地下了车,女人落在最后,脸上皱纹横生,看上去比其他家长年纪要大上不上,身上穿着廉价的花布衬衫,脚上一双黑色布鞋始终湿漉漉的。

    她下车后就一直耷拉着脑袋,和年龄不符的羊角辫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左右摇晃,看人的眼神也总是瑟缩和畏惧的。她还始终避着人群,走路步伐尤其小,被问话也是小声嗫嚅,必须耐着性子仔细听,才能听清楚只字片语。

    听见警方找她去和绑匪说话,她立刻抬起畏惧的双眼,拼命摇晃干瘦的双手,嗓音嘶哑地说:“我不行的,你们找其他人吧。”

    走来询问的两个警察无奈对视一眼,见女人态度坚决,只好走到一旁给领导打电话。

    年纪大一点的警察还在试图给女人做思想工作。

    女人战战兢兢站在值班室旁的角落,始终不发一言,只在听见她丈夫死的时候,突然情绪激动,一把抓住警察的袖子:“是我干的,那狗日的,是我杀的,他老打我,我实在受不了,就拿刀捅了他。”

    警察惊吓地退后一步,但也不诧异她的说辞,顺势问起:“我们发现了一张五十万的欠条。”

    女人神情明显的一僵。

    警察又紧接着说:“上面写,拿你和女儿做抵押,还款的期限就这几天 ”

    女人原本阴沉麻木的脸瞬间变得怒不可歇,她骤然跳起,歇里斯底地大喊,撕扯着嗓子狂骂起来:“那该死的王八羔子,狗日的渣碎混蛋,我早该杀他!就不该念着他是岚岚爸,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狗日的王八蛋,他压根不把我们娘俩当人,居然想把我们当畜牲卖出去……早知道,早知道,我当年就该跟他同归于尽,岚岚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

    几个警察走过来,女人却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非要认人是自己杀的。

    旁边予。溪。笃。伽。的家长看不过去,忍不住嘟囔一句:“这什么妈啊,太给孩子丢人了。”

    “就是,都说父母是孩子的榜样,有这样的妈,孩子能好到哪儿去?”

    “那是谁的家长?可不能让我的孩子和她家孩子玩。”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清清楚楚灌进女人耳朵里,她闻言浑身一僵,立刻停下动作,两手拽着衣摆慢慢站起身,似乎感到无地自容,把脸别到一边,飞快地小声说:“你们要我,怎么做?”

    快到晚上七点,教室里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只能依稀看清楚里面人的轮廓,女孩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白色的洒水车正从街角缓缓驶来。

    这时候夕阳的余晖变成了好看的金色,把周围的白雾照成了金灿灿的黄。

    女孩的心突然变得格外平静,从她有意识以来,一直在等待这么一天,她知道人终究都会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干掉发黑的血迹。她曾经也是爱美的女孩,背着其他人偷偷去做了美甲,却被人残忍地拔了左手的指甲。

    疼痛是最能教人反省的,所以她立刻知道自己不能像正常孩子长大,每当她思想有一些偏移的时候,左手就会隐隐疼痛起来,就像一种警告,让她遵循自己发烂发臭的命运。

    现在她的手指就疼痛起来,是一种剧烈的疼痛,她不安分的心突然生出了另外的念头 为什么她就不能活下去?

    死刑犯一辈子不会有后悔的情感,只有在临死的瞬间,才会激发出对生的无限眷念,她大概就是如此,才会生出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投向教室,落在那个沉默的女孩身上,她记起那个女孩胆大妄为的行为,居然想拿她的把柄威胁她,她那时候觉得有趣,本来枯燥的生活开始有了点波澜。

    不过,那只是一颗小石子的波澜。

    她一开始是为了吓她,所以带女孩去了她的秘密基地,让她旁观自己肢解尸体。她的手段越来越残忍,女孩明明害怕却倔强不服输的表现让心里那点波澜变得越来越大,甚至影响了她的行为。

    她会耐着性子听女孩抱怨她的家庭,她纵容女孩拿着她的名头去使唤那些傀儡,她讨厌章囡囡,她就让人把章囡囡侵犯。

    其实她没有情感,和她那些同事一样,他们不懂人的喜怒哀乐,可看见女孩开心,她的心情也会莫名好起来,可手指却越来越疼,似乎在警告她 你偏离了轨道。

    可女孩却握住她的手,不是冰冷僵硬的手,是属于活人温暖又有点粘腻的手,她十几年冰冷坚硬的心脏突然冷不丁地跳动起来,生出了可耻的念头 她想变成平凡的学生,也想拥有朋友,可再也不能,她注定不能活到成年的那一天。

    在她生出异心的时候就敲响了自己的丧钟。无所不能的神眼不仅监视她,也在无时无刻窥探她的内心。所以这个如同赴死的任务落在了她身上。

    突然,她手指一热,女孩来到她的身边,和以前一样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用温和的声音小声说:“不怕,有我陪你。”

    我看起来害怕了吗?

    她抬起阴霾的双眼,看见周围同学诧异的眼神,她很容易捕捉到里面稍纵即逝的厌恶。死人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溢出来,她的左手不再感到疼痛,而是滚烫的柔软。她用左手紧紧握住女孩的手,然后抬起右手,把枪对准女孩的额头。

    然而枪下的女孩没有那些人痛苦、害怕、愤怒的情绪,女孩只是释然地冲她笑,捏紧她的左手,接着闭上眼,似乎在早就等着这一刻,她扣动扳机的手指微一犹豫。

    这时,教室右上角原本沉寂的广播突然“滋滋”响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

    没有注意到,坐在窗户中间的同学突然悄无声息地朝她逼近

    第749章 疯狂午夜直播间(一百二十九)对抗

    突如其来的异响惹起一阵骚动,女孩脸色难看地望向天花板上突然启动的机器,那几乎是噪音的“滋滋”电音犹如一道惊雷,打破室内近乎凝固窒息的气氛。

    “是警察吗?”教室里的学生们忍不住想,他们尽力克制表情,却难以遮挡眼中的期盼。

    女孩表情冷肃,嘴角噙着道不明的阴霾,发出一声诡冷的嗤笑,仿佛方才的片刻迟疑,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不过她没有丝毫担心,对于这次行动她早就反复演算过了,那些愚蠢的废物警察查来查去,可能以为她只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根本不清楚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她在这所烂学校待了快两年的时间,楼里的监控早就全被她控.制,如今警方任何行动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她还有非常重要的一重保险……只要手机没响,表示她还安全。

    和他们以前的所作所为一样,每一步都要精准的计算 让城市封闭,然后瘫痪,再消耗掉医疗资源……而她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其他人都是集体行动,只有她最受信任、被托付了最重要的任务 吸引大半的警力,拖延时间。

    刚刚她看窗外的时候,注意到了街口突然出现的车,说明计划顺利完成,只等天黑,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这座讨厌腐朽的城市就会变成真的人间炼狱。

    现在离天黑很快了,夕阳最后一刻乍现的金色光芒,仿佛死亡前的回光返照。

    女孩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死了那么多人,警方总要有点行动,以表现自己努力过,毕竟那些肥肠满脑的上层还想着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们不知道即将迎来的终局。

    真可怜。

    她有一点怜悯的想。

    大概神在天上看着人类用短暂的生命做着无用功时,也会这样感叹 真可怜。

    她看了眼手机,页面上监控没有问题,那群废物警察果然只是做做样子,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她举起枪,准备给屋里这群“亲密”的同学最后的恩惠 快速的死亡。

    这样他们就不用亲眼目睹炼狱样的场景,不会眼睁睁看着亲朋好友离开,亲历无可挽救的绝望、痛苦、恐惧、崩溃,然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在肉.体遭受巨大破坏后惨烈的死去。

    她把枪对准身旁的女孩,这份恩赐她要先给予这个人。

    手里冰冷的枪管紧紧贴着女孩的额头,耳边是头顶广播嘈杂的电子音,厚重的窗帘挡住窗外的光线,室内一片黑暗,包括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头顶的广播和她手里的枪上。

    没人发现,被放在桌上的数学教辅被人不小心撞到,又飞快地接住,然后轻轻地放在地上,一个勾着腰的黑影在课桌的隐蔽下正悄无声息地举起一把枪,对准了讲台上的人

    就在这时,调试了半分钟的广播终于响了,然而却不是想象中那些底气十足的谈判专家,只是一道忐忑沙哑的中年女声,她颤颤巍巍地试探着出声:“岚岚?”

    所有人一屿#汐团]队时有些茫然,搞不清什么状况,只有在枪下原本献祭般沉寂的女孩突然一震,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头顶的广播。

    挤满警察的广播室里,女人僵硬地伸直脖子,嘴几乎挨着话筒,发出噪音很多的轻声呼喊。

    然而没有回音,只有无声模糊的影像出现在眼前的屏幕上,可就算在模糊的影子,女人也能一眼认出上面熟悉的轮廓 那是她十月怀胎的血肉,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一辈子的托付,也是她最大的亏欠,可怕的匪徒竟拿枪对准了她!

    女人的心揪得死紧,她紧紧盯着屏幕上那和黑色几乎要融为一体的瘦弱轮廓,瞬间忘记了紧张,她死死抓住冰冷坚.硬的桌板,想要拼命大喊,就像以前她在那间破烂不堪的房子里,对那个醉醺醺的怪物大声喊叫,让自己替代女儿,承受狂风暴雨般的袭.击!

    就在她要怒吼出声的时候,突然有人按住她,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次不行,她无法冲过去,代替女儿受苦。

    她抹了把眼睛,再次伸直脖子,嘶哑地冲面前的话筒呼喊:“岚岚,我是妈妈。你能听到吗?妈妈对不起你,出去跑了一下午,也没能凑够钱,可我不能不没有你,你知道的,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一辈子的寄托,如果没了你,妈妈也活不下去,所以我才想了这个办法 ”

    刘岚在女人声音发出的瞬间,就情难自禁地落下眼泪,她悲壮的赴死心情瞬间打破,忍不住朝前跑了两步,走到了广播的下方。

    她在模糊的黑影中看到了妈妈的样子,那个瘦弱佝偻的中年妇女,有一双干裂粗糙的手,还不到四十岁的一张脸已经布满了不堪重负的皱纹,永远皱皱巴巴的衣服,永远破口的鞋子,永远不敢大声说话,被生活压迫得快窒息的苦命女人。

    她是妈妈未成年生下的,所谓的爸爸比妈妈大十三岁,原本是一家厂房的工人,趁妈妈孤身一人的时候强迫了她,接着怀了孕,从此开始了噩梦一般的生活。

    所以,她是妈妈的负担。

    她和她那个爸爸,在吸妈妈的血。

    她以为只要老怪物死了,小怪物再死了,妈妈就会获得自由……

    “岚岚,妈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让你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你怨妈妈,为什么忍气吞声。可你不记得,妈妈其实带着你跑过几次 我们报过警,找过居委会妇联,也上过法院,可没人帮我们,反而一次次把我们送回去……每次都会被打得更惨,可妈妈必须要保护你,只能忍气吞声,拼命赚钱给那个怪物好换你平安!”

    听到这里,现场的警察面面相觑,孟副局抹了一把脸,神色暗沉地扫过周围一圈人,目光最后落在自己放在桌上的警帽上,突然觉得那上面的警徽灰蒙蒙的。

    “知道你在学校被欺负,妈妈找过老师,找过班主任,年纪主任,我还给他们送了牛奶和水果,他们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你回家的时候,依旧全身都是伤。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恨不得变成你,都是妈妈的错,家里实在太穷了。”

    涨红了脸的年级主任张了张口,他想辩解什么,可还没说出口,便被周围尖刀似的税利目光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岚默默流着眼泪,在女人又一声“妈妈对不起你。”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其实很早就不想活了,知道自己怀孕那天,我就买了一瓶农药,想着一了百了,可当时我看着那片子上小小的你,还没成型,就一个小小的黑点,连男女都分不清楚,可我一下就是舍不得。这些年,我尽管受过很多累,很多苦,可我没有一次想死,因为有你在,我的岚岚就是我的命,我想你活得好好的,把我没有活到那些日子都活过来,永远快快乐乐的。”

    刘岚哽咽一声,忍不住捂住脸,蹲下.身,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边摇头,一边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妈妈,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妈妈没用,全班都凑到钱了,只有我没有,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没了,妈妈只有这一个办法,我想借着这个广播,求求你同学!”

    拿着枪的女孩倏地抬起头。

    “同学,我没有钱,但我有一身器.官,我听人说,身上的器.官都能卖,皮肤眼睛都能换钱……求求你了,同学,能不能拿我换我女儿,我知道谁在收,但我一时半刻联系不上,能不能宽限我点时间……同学!求求你!我家岚岚……她是我的命啊!”

    说到这里,女人终于坚持不下去,捏紧了桌板,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穿过广播在那间小小的教室回荡,拿着枪的女孩微微一顿,随后又咬紧了下唇,她看向哭得喘不过气的刘岚:“那都是警察的伎俩,你不要被他们骗了。”

    刘岚好像听不见,只是拼命边哭边摇头,好像没有力气去注意说话的女孩,还有她手里的那把可怕的枪。

    女孩猛地冲到刘岚身边,一把拽住她的衣领,用枪死死抵住她的太阳穴,咬着牙说:“刘岚,你他.妈别跟我说,这时候你要反悔!你之前说过的你忘记了,你没有退路了!你要不要我告诉你.妈,你做的好事,啊?”

    女孩猛地把刘岚推开,然后从她兜里拿起手机,快速翻出上面的通讯录,找到妈妈的那个手机号迅速拨了过去。

    下一秒,手机铃声骤然在广播里响起。

    只听中年女人哭声一滞,然后稀里哗啦一阵,接通了电话:“喂?”

    刘岚立刻睁大了眼睛,她抱住女孩的腿,拼命摇头:“求求你,不要,不要!”

    女孩嘴角扬起,露出近乎残忍的冷笑:“阿姨,你好,关于你的心肝宝贝,我有一些秘密要告诉你。”

    “在你的印象里,你的宝贝岚岚肯定很乖吧,可你知道她有多坏吗?她瞒着你可干了不少事,趁着还有时间,我全部告诉你吧。”

    刘岚浑身发着哆嗦,女孩说的话比贴着头上的枪还要让她害怕,她跪在地上,双手使劲揉搓着,哀求女孩不要说,可她这副样子反而让女孩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