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他说。

    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

    时漫不满意地嘟了下嘴,揽住许京言的胳膊,靠近他的耳边留下一句话。

    酒吧里音乐声很响亮,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在躁动里显得有一丝空灵。

    他听见她说:“其实我有一点……舍不得你……”

    暗夜中,四目相对间,那双乌亮如墨的圆润眼眸更显得轻盈宛转。

    里维的后半夜总是安静得不像话。

    仿佛所有的活力和生气都只是仅仅留存于那间疯狂的酒吧。

    海风从海中央徐徐地吹向海岸,带着一股生涩的味道。

    咸咸的。

    他们走在宽敞的柏油马路,两侧是已经灯熄了的商店小餐馆。

    路两旁只有微弱的路灯还亮着,细长的身影在灯光映照下落下幽长的几道交横错辙。

    时漫渐渐醒了酒。

    她快走了几步,·跑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许京言在一旁站着,默默注视着她。

    有时候,他也不是很了解她在想什么。

    除了从电影中得知的一小部分,剩余更多的部分尚且未知。

    她好像一个他永远都无法完全解开的谜题,猜不透她某时某刻的全部想法。

    时漫抬头望向许京言,拍了下身下的石头,笑问:“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是渔村的那块石头。”

    许京言的目光顺势下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默许地点了下头:“是有点儿像。”

    下一秒时漫掀起自己的裤腿。

    昏黄路灯下,视线变得不再清晰,可那道长长的伤疤似乎还没能完全消失。

    她的指尖缓缓从那道伤疤移动,声音里空落落的:“这还是我拍戏以来第一次留下这么大的伤疤。”

    手在某处停下,她突然叹了一声,重新盯着许京言,眼神真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当时很害怕,要不是你当时在我旁边,我还以为我快死了。”

    许京言坐在她身边,有些心疼,声音温柔:“那你有没有一瞬间的后悔。”

    “有,”酒后的时漫向来很诚实,几乎没有迟疑,“我当时在想,如果我没有在拍电影就好了。”

    空气陷入片刻的沉寂。

    时漫慢吞吞地说:“可是如果没有在拍电影,我就不会遇到你了,对吧?”

    “不,”他的嗓音清冷,刺破肃静的夜,“不管你在干什么,我们都会遇见的。”

    时漫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才缓缓地吐出几个浅浅的字:“缘分真是很玄的事情。”

    “里奥和你说了什么?”

    “嗯?”时漫怔了下神,情绪突然低迷,欲盖拟彰地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她现在还不想说。

    或者说,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许京言,”她扶着石头跳了下来,跌跌撞撞站定之后转身望向身后的他,嘴角卷起一丝笑意,“下次吧,下次我会告诉你另外一个秘密。”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唇干口燥。时漫恍惚着坐起来,回忆了一下,记忆最多只能追溯到自己和里奥在酒吧里,他邀请自己去日本发展。

    “时漫导演,你是个很优秀的导演,但你的优秀缺少一个足够表现光芒的舞台。如果你来日本发展,我会相信你一定会在世界影史留名。”

    时漫觉得有些荒谬地笑了笑:“在影史留名,我可能还没有那个实力。”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里奥反问。

    她沉默了。

    在里维待了几天,看了很多其他青年导演的作品,她越来越想拍些不一样的出来。

    和国内的不同,也和以往自己的作品不同。

    可是目前国内的工业电影体系已经很成熟,恐怕没有适合她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机会。

    如果说《芒刺》尚且算得上是一部商业与艺术性并重的电影,尚且能够在国内的电影市场取得一点儿不俗的票房成绩,那么《飞鸟不下》完全不能给时漫足够的信心。

    她自觉那是个好剧本。

    甚至剧组的人也都这么觉得。

    可是没人能知道观众会不会喜欢。

    再好的剧本,没有观众买账,一个导演就失去了他的商业性。

    就目前国内的电影大环境来说,艺术性高于商业性的导演并非没有,但能够一展拳脚的机会几乎没有。

    如果到时候观众对《飞鸟不下》不买账,那么她的下一部片子很可能就没有机会拍出来。

    没有投资人敢冒险,她就只能暂时待在舒适区里。

    相比之下,里奥提供的创作环境的确让她心动。

    可离开相对已经熟悉的环境去另外一个地方,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纠结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