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锵的行踪像是隐匿了似的,蓝止仿佛在追逐一个影子,数度错失,只能找到他留下的痕迹。没有他的下落,也没有他的消息,但蓝止知道,五个散修的死只不过是个开始。

    如果简锵想报仇,北行派甚至整个北部大陆都会受到牵连,他只希望自己能来得及阻止他,不让他伤害自己。现在他还有所收敛,只杀了一些罪大恶极的人,但谁能预料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简锵的藏身之处。

    蓝止在雅山居士的废墟中等了两天,这日深夜,一道绿光从天而降,落在洞口。

    蓝止慢悠悠地站起来:“万长老查清楚了?”

    万成彬忍着怒气道:“寻叶已经失踪了四天,家里在附近找遍了也找不到。你把他藏在哪里?”

    蓝止缄默地望着他。

    万成彬忍着气道:“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回北行派,先偷偷把墨离放了,之后再等我的消息。”

    “放了墨离并不难,我怎么知道寻叶被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没有死?”

    “你不知道,你只能选择相信我的话。”

    万成彬大怒:“我已活了三百余岁,北部大陆有多少个山洞和蚂蚁窝都清楚。我就不信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将他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你究竟怎么知道……”

    寻叶是他最喜欢的儿子,这件事是他的心事,无人知晓。万成彬在几个孩子面前向来表现得公允,连家人都猜不透他的喜好,这蓝止怎么如此清楚,直接掳掠寻叶?

    蓝止冷笑一声:“我不但知道你喜爱寻叶,也知道你打算将传家之宝丝红罗传给他。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如果我想在北部大陆藏个人,就算他最后化成了一具白骨,你也找不到。不信,你真的可以试试看。你把我杀了,我过两个月又会活过来,不过寻叶能不能活过来,我就不敢肯定了。”

    万成彬就算活了这三百余年,也从未见过像蓝止这样口出狂言的人。如果在平时,他定然一个字也不会信,但是丝红罗是万家的秘密,蓝止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他已经死而复生了一次,就算现在把他杀了,又怎么保证他不会再次活过来?那时候只怕寻叶早已经丧了命!

    万成彬这时候竟然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望着他:“你绝对不是蓝止,你究竟是什么人?”

    蓝止的脸色沉下来:“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并没有杀吴斐、范青、李悠。我本想偏安一隅,跟你们和平共处,但你们既然容不下我,非要置我于死地,那么抱歉得很,我也顾不上别人的性命了。万长老,你想让寻叶死,还是想帮我查清真相?”

    万成彬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许久才道:“只是要换墨离,没有别的要求?”

    蓝止笑了笑:“先把墨离放了,再等我的消息,我们之间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万成彬咬牙切齿:“你不要欺人太甚。”

    “万长老,这件事你到底要不要做?杀了我,让寻叶死,还是听我的话,让寻叶活着?”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了,这是个做决定的时刻。万成彬胸中一痛:“让我见寻叶一次,我自然把墨离放了。”

    “放了墨离,我把寻叶安然无恙地送回你家里,现在见他却是不行。论修为,我比不上万长老,一旦让你见了他,我不敢肯定万长老是否会把寻叶带走,顺便把我杀了。”

    万成彬把语气放缓:“蓝止,你既然没有害同门师弟,不如跟着我回北行派,我保护你的安全……”

    “北行派对我做过什么,万长老心知肚明。为了让我们关爱的人平安无恙,我们都顾不得别人的死活。我不想罪孽滔天,残杀无辜,但是如果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也会让你们都陪葬。你听清楚了么?”

    万成彬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咬咬牙,披着夜色急匆匆地飞走了。

    翌日清晨,他押着一个满身泥污的人回来,山洞中却早已空空如也,地上只留下一封信:“把墨离留在这里,万长老回北行派等我的消息。不要派人跟踪墨离,也不要让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万成彬忍着怒气朗声道:“蓝止,我知道你就在附近。昨夜回到北行派,听闻门派中五个天阶弟子被人捉走,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叫了几声无人作答,万成彬骂了几声,气恨恨地转身离去。

    墨离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在山洞中等了片刻却不见人影,只得顺着流水来到瀑布之下,在湖中冲洗身体。不多时,岸边林间慢慢走出来一个穿着蓝衫的人,开门见山道:“帮我找你主子。”

    墨离一瞬间像是愣了似的,却立刻低下头,他自然不晓得蓝止为什么会死而复活,但心中虽有诸多疑虑,却也没有问出口。他向蓝止身后看了半天,问道:“蓝棱呢?”

    蓝止低低看了他一眼:“蓝棱被我暂时藏起来了,他的事不一般,我有话要问你。先帮我找到你主子。”

    “是。”

    蓝止问道:“北行派五名天阶弟子失踪了?”

    “昨日在地牢里,听看守弟子们窃窃私语,说有五位师兄出门办事,本来应该当天就回,却好几天了没有消息。”墨离的声音微微一顿,“倒是发觉主子前几日就在北行山脉附近。”

    蓝止丢给他一套衣服:“带我去找他。”

    掳走这五个天阶弟子的人,除了简锵不会有别的可能。他现在究竟是什么修为,轻易掳走五个人而不被人察觉,恐怕有星阶巅峰?

    墨离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顺着简锵的踪迹,引着蓝止一路南下。

    北部大陆东高西低,隔着大海与西部大陆遥遥相望,最邻近之处与西部大陆相隔几百丈,是个海峡,古往今来都没有名字,却因为海中埋了不知多少人骨,因此当地人叫做沉骨峡。

    顾名思义,一切不是土生土长的生物都得沉下去,在沉骨峡的海水中浮不起来。

    当年北部大陆遭魔修进犯,不知损失了多少道修的性命才把他们赶出去,几位仙阶以上的道修担心历史重演,因此在沉骨峡附近开山立派,随时注意西部大陆的动静,以为防范。

    只庆幸,他们不必走那么远。

    蜿蜒万里的渡河拦着腰把北部大陆一分为二,墨离和蓝止贴着水面飞了半个时辰,终于在湿漉漉的石头地上落了脚。远处的群山像一层屏障,圈着一个唤做无人谷的所在,河流交错探入谷中,幽深静谧,灵气悠悠扑来。

    墨离道:“再往下走一千里是沉骨峡,主子就在这附近了,不如你先去临近城镇的客栈里歇着,我出去探探路。”

    蓝止沉思了许久,说道:“不必了,你主子就在无人谷中,明天我们一起找。”

    “为什么?”

    无人谷临近一个两千年的小灵源,虽然没有在灵源的正上方,却也生了些年代古老的灵草。这地方虽算不上最好的灵地,但谷内幽谧静雅,也是个修行的好所在。

    只可惜了一件事,太小。

    这地方大门派看不上眼,两千年来一直被小门派占据,只是如今却住了一个名声不太好的散修。蓝止心道,既然他要找的人就在附近,这散修只怕现在也凶多吉少了。

    屈指算来,消失的天阶道修已经有十三个了。他把这些人全都杀了,还是有别的用途?

    失踪的人数越多,蓝止的心便越是不安,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八风阵是西部大陆的传说,千百年来却只有耳闻,无人有缘得见。究其原因,是因为它并不在西部大陆,而被埋藏在北部大陆的地底。北部大陆是道修的天下,魔修踏入此地都会被追杀,有谁能预料得到?

    修炼八风阵时,练至第二层需要大约两个月,第三层却需要半年以上,以此类推,就算资质和机遇再好,遇不到半点瓶颈,一帆风顺,练至第十层也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这时候徒手划阵,方圆几里之内都会瞬间荒芜。

    但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修炼方式。

    八风阵之所以得名,却是因为它还有另外一个修炼方式。这需要活捉八个修为不相上下的人,以离瑟为中心,活埋在八卦的八个方位。这时候以离瑟为引,以八个修士的身体为界,结成阵法。

    这阵法的范围可大可小,换言之,就算练不到第十层,修士也可以结成方圆几里的八风阵。如此一来,修士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吸收大量灵气,修为的提升堪称逆天。

    只不过也极容易让人灵气充斥,爆体而亡。

    这才是蓝止真心害怕的事。

    蓝止来到附近的孤寒镇,吩咐墨离道:“这里大都走水路,进入谷中有段路须得躺在船上,你去买只小舟,再来客栈找我。”

    墨离领命而去,蓝止慢悠悠地踏着青石路走过一座小桥,地面湿滑,似乎刚刚下过一场细雨。南北不同,气候果然湿润些,连路边卖的水果都水嫩嫩的。

    蓝止走进镇里唯一的客栈,刚一抬眼,却意料之外地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迎面而来。

    白风扬一身淡素,气质比以前沉静许多,缓缓睁大眼睛望着他,手指微微发抖。蓝止向他身后一望,只听客栈里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每个人像是哑了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不但白风扬在此处,齐慕然微张了嘴、苏楚脸色苍白、万长老蹙眉不语、宋长老负着双手,连同三十余名北行弟子竟也都来了。

    客栈里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里遇到他们?要逃,还是要与他们周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间,“啪”的一声,碗碟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坐在门口的弟子慌慌张张地蹲下来捡瓷器碎片,手臂控制不住地发着抖,结巴道:“对、对不起,我不、不是故意……”

    蓝止向他走过去,那弟子三魂掉了两魂半,要捡碗碟又捡不起来,全身都在扑簌簌地发抖:“你别过来!你要做什么?别过来!”

    蓝止没有出声,反而低着头慢慢帮他收拾盘子,那弟子却已经被他吓得哭了,抖着肩膀一抽一抽。

    蓝止这时已是紧张得冒汗,心道这该如何逃出去?他却面不改色,站起来望着他们,气定神闲道:“各位长老、师弟,好久不见。”

    弟子们一个接话的也没有,宋长老哑着嗓子低声道:“抓住他,要活的。”

    第47章 计划

    弟子们就算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否是蓝止,也感觉得到他的修为高深,在场的恐怕只有两位长老能降住他。他们不敢怠慢,团团迎上呈包围之势,隔了一两丈不敢靠近。可怜几个年轻的弟子,生平第一次离开北行派见世面,就见到传说中的死而复生之人,早已经慌了神,强自镇定下仍然身体发抖。

    蓝止心道现在反正逃不走,只得将计就计了,冷冷道:“你们要做什么?不认识我了么?”

    宋长老走上来问道:“前些日子听说,北行附近有个蓝衣人冒充蓝止,看来就是你。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意图?”

    蓝止望了万成彬一眼,不说话。

    宋长老不禁觉得眼下的境况有些奇怪,也转头看了万长老一眼。万成彬一向喜欢主持大局,这种时候绝不会一声不吭,怎么现在像是哑了似的?

    宋长老右手一翻,出现一把红色半弧兵刃,淡红色光芒在其中隐隐流动。弟子们知道长老要出手,纷纷向后退了两步,白风扬反而站着不动,低声道:“事情还没弄清楚,宋长老不如先问个明白,再做打算。”

    话音未落,淡红色光芒劈空落下,风声迎面而来,呼呼作响。蓝止不敢勉强抗衡,飞在空中狼狈避过。他站立不稳,落在地上时单膝跪地,右手却已经握住一根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青色兵器。

    弟子们谁不认得这件兵器?失声叫道:“衡泱!这是衡泱!”

    人可以幻形,其魂器焉能幻形?衡泱一出,这人必定是蓝止真身无疑!

    宋长老立刻收了手,也心惊胆跳,疑惑不定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把你手中的兵器递给我看看。”

    蓝止慢慢站起来,环视四周,面寒似冰:“我一个多月前从一个坟墓里醒来,路过游龙镇时,却听说自己被北行派灭了元神。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他们认定自己之前被人夺了舍,何不干脆让他们痛快些?

    宋长老微微一怔,立刻转头望向万长老,却见万成彬表情怪异地捋着胡子,眼睛半眯,似乎在探究蓝止的意图。苏楚与齐慕然也互望一眼,齐慕然上前一步道:“你是说,你从坟墓里醒来,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蓝止皱眉道:“只记得师父正在朝会上商议大开山门,新弟子入门一事。”

    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白风扬咬了咬牙:“你是说,你上一刻还在朝会上议事,下一刻便从坟墓里爬出来,这中间一年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蓝止道:“中间只记得一片混沌,像是睡了一觉似的,什么事也不清楚。我是否被人暗算了?听说还杀了人?”

    宋长老紧皱了双眉。齐慕然怔愣道:“你是说,你是本来的蓝师兄?”

    一个弟子脑中似有灵光一闪,结结巴巴地激动道:“不是说蓝师兄之前被夺舍了?难道那魂魄一走,真正的蓝师兄又回来了?”

    被夺舍者返魂。

    他自然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但是一经点破,弟子们顿时坐立不安,窃窃私语道:“他既然有衡泱,一定是蓝师兄本人,夺舍之后难道还能返魂?你听说过么?”

    宋长老也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转头望向死也不开金口的万长老。万成彬心里恼火至极,这时候却也不能不主持大局,正色道:“最近一年中,你残害同门,天怒人怨,为正道所不容。现在你自称是蓝止原身,之前发生的事情与你无关?”

    “本来就与我无关。”

    万长老与宋长老交换一个眼色,问道:“夺舍之后回魂重生一事,闻所未闻。我们就算想信你,却也无凭无据。你可愿随我们回北行验明正身,再做处置?”

    蓝止冷冷地看了万成彬一眼:“悉听尊便。”

    万成彬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