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被佛主的善良和光辉收服的恶徒,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郭小帅最近也有了点儿空闲理顺过去的这几年生活。先是思考自己对郭大明的恨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态,然后思考自己对孙芳感情,说是喜欢,似乎的确不像,说不喜欢,但又实在放不开。接着想到了妈,妈的脸妈的屁股,妈被轧爆的肚子里流出的肠子。最后,理着理着,就顺藤摸瓜摸回十二岁那年的夏夜。

    “就像蝴蝶效应,十二岁是你的转折点,其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段思想残片都能在那夜找到潜因,你感觉不到,可你的生活已经被改变了。”

    “你说得通俗点儿好不,别酸不拉唧的,听着难受。”

    “你刚才说,这几年你做过几次梦,全是再现那晚的情景?”

    “对。”

    “梦里你站在哪儿?”

    “就在床头。”

    “你站在屏幕里面?屏幕外面?”

    “你啥意思?”

    “你像在看电影么?”

    “当然不是,我就低头盯着他们。”

    “暗么?亮么?”

    “不太暗,也不亮。你咋这么啰嗦。”

    “你妈抱着你爸么,搂着他的脖子?腰?”

    “这我怎么记得。”

    “她睁着眼?闭着眼?看着你么?”

    “操,说过我不记得了。”

    “她腿环在你爸腰上?”

    “唐古!”

    “告诉我。”

    “老子不记得了。”

    “你爸在上面?你妈在上面?”

    “我爸。”

    “他光着屁股?”

    “哈,那叫一个光,圆滚滚的比我妈的还大,一拱一拱的。”

    “他屁股上有痣或别的什么胎记么?”

    “有,左边屁股蛋上。”

    “多大?”

    “痔能有多大,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你妈当时头发长么?有多长?”

    “没印象,可能有点儿长吧。”

    “你爸呢?”

    “很短,小平头。”

    “你爸一直理小平头?”

    “不,有时会长点儿,也长不了多少。”

    “现在你再想想,你妈的腿环在你爸腰上么?”

    “嗯……没有。”

    “为什么,怎么想起来的?”

    “我爸的腰没东西挡着,光溜溜的。”

    “你爸腰细么?”

    “不细,挺结实的。”

    “很结实?有腹肌?”

    “有。”

    “几块,数过么?”

    “还用数么,八块,你见过长七块的?”

    “连腹直肌都清晰?”

    “对。”

    “记得你妈乳头的颜色么?”

    “粉色?要不就是褐色?哪会注意这种细节。”

    “你爸呢?”

    “黑褐黑褐的。”

    “你爸屁股翘么?”

    “挺翘的。”

    “屁眼周围长毛?”

    “一圈,挺黑挺短。”

    “屁眼颜色很深?”

    “很深,也是黑褐黑褐……”

    郭小帅突然不说话了,他感到毛骨悚然,冷汗一下子蹿出来,脊背又凉又湿。

    “你到底啥意思!”他恶狠狠瞪着唐古。

    “你说呢,”唐古面无表情,“你说我啥意思。”

    “郭小帅,那晚你眼里看到的全是你爸,直到现在,你眼里也只有你爸,可你的大脑把他偷换了,换成你妈的样子,你的潜意识阻止自己走上那条所谓悖德的不归路。”

    “你骗了自己整整五年。”

    郭小帅已经听不见了,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飞快跑出去。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他在大街上跑了很久,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跑。

    跑啊,跑啊,不然的话,他就要疯了。

    13

    下午五点,豆大的水珠子一颗一颗砸下来,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郭大明收拾了东西,缩起脑袋往回跑。好不容易到家,衣服软趴趴的,湿不拉唧粘身上,像兜了水的布袋,来回晃荡。

    他拿了把伞去接郭小帅,想想还是算了。老大不小的人,淋场雨都怕淋病了以后还怎么闯路。

    一直到七点,雨早就停了,郭小帅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郭大明这才慌了,胡乱套件衣服冲出去。

    初春雨后,夜是刺骨的凉,郭大明没走两步牙就开始咯咯颤。一路见着穿灰羽绒服黑裤子白球鞋的男生就上前看两眼。渐渐走出街口,走上大马路。学校就在不远处,教学楼黑糊糊一片,只剩几个办公室亮着灯,在黑夜中一闪一闪,泛着蒙蒙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