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孩子们捡起石头子儿丢他,嘻嘻地笑话:“怪人薛、怪人刚,怪人是薛刚!”

    “打他打他!臭死了!”

    “没爹没妈的怪人,听说你家住山洞?”

    “哈哈哈哈!”

    薛刚用书包挡住脸快速逃离。背后尖锐的嘲笑声让他年幼的心愈发麻木。

    他穿越湿草地和林木来到熟悉的石洞,几年下来,洞里再不是当初空荡荡腥臭模样,多了许多人味儿。

    有木头拼凑的小床板、破烂的被褥、一口铁皮锅,还有一张写作业的老木桌。

    早已习惯昏黑的薛刚用火柴点燃桌上的蜡烛,把书包取下,掏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不知写了多久,外面天色全部昏黑,巨大的窸窸窣窣游弋声响起,一头蟒蛇游入洞中,丢下一只带血死透的灰狼,滑腻的身体盘踞起来,喷吐蛇信子。

    “别催了,这一行写完就吃。”

    薛刚一笔一划把作业写完,熟练地用墙上挂的斧头把灰狼破开,割下嫩肉部分,留着皮毛打算晒干到村子里换点米。

    他用干火柴生起了火堆,湿木棍贯穿狼肉,仔细地撒了点盐在火苗上面烤。

    明亮灼热的火光让蟒蛇不舒服,它游到后方去,堆叠在碎石子上休憩,以往斑驳的花纹如今透着异常鲜艳的妖异,额头正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似乎酝酿着什么了不得的神异东西。

    吃完肉,薛刚喝了些生水,把剩下的作业写完。

    虽然这时候各地都宣传喝熟水,可他一个小孩每天的时间和精力有限,根本不可能捡到充足的柴火,能维持一日三餐烧火做饭已经是极限。

    家里头的东西都是薛刚用蟒蛇带来的野味换取的,包括上学花的钱也是。蟒蛇不会说话,双方之间的交流很简单,它隔三差五带回来各种野兽,他吃一些卖一些,自己照顾自己。

    之前有个觊觎他们总能拿出野味的村里混子,偷偷摸到洞口,回去时候已然疯疯癫癫,从此村里再也没有敢来打他们主意的人,各种恶意的传言却多了起来。

    没有大人允许自家孩子靠近他,更不会跟他玩。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薛刚也在一天天长大。

    纵然跌跌撞撞小病不断,倒也没什么大碍。

    这年薛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拒绝了拿鸡蛋新布和肉票换他通知书的村人,先去母亲坟头拜了拜,然后回来告诉蟒蛇,自己要去省城读书了。

    十多年光阴过去,蟒蛇头上的鼓包依稀能看出点尖角痕迹,薛刚有一次放学回来路上听见村中老人讲故事,说蛇若化龙先化蛟,蛟者头生尖角。

    只怕它现在已经能称之为半蛟了。

    不过它除了通人性,平常并未展现出其他神奇手段,只有许多年前曾变作人的惊鸿片刻。

    蟒蛇听完他的道别,原本低盘的身躯展开,头颅高高悬起,小灯笼似的眼睛凝视着他,在他诧异的目光中,那身影扭曲变换做了一道结实的人影,一如许多年前那样,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让薛刚避之不及。

    他居然从那里面感受到了爱。

    这份荒谬让他避开背过身去收拾东西,“你现在又能变成人了?变成人不疼吗?”

    没有人回应,因为它不能用语言回应。

    薛刚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自言自语”,本想借此为由与它彻底分别,不料接下来的日子蟒蛇竟未再变回原形,一直维持着人样,且似乎没什么大碍。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阐明它的夙愿。

    为了不错过开学的日子,薛刚提前半个月就出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买一张火车票,带着一条蟒蛇精变成的人奔赴省城读书。

    他们是最廉价的站票,没有座位,累了便蹲坐在狭窄的廊道上或者两车厢的交节地,那里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寒酸的人。偶尔几个时髦的牛仔裤、花衬衫、垫肩宽西装,拽着神情高人一等。

    车里弥散着脚臭味、烟味、汗味。

    密集的人群让从未接触过的蟒蛇异常紧绷,一天一夜后终于到了省城,此时学校尚未开学。

    舍不得住招待所又没钱租房子,他们找了个破桥洞收拾一番权当住宿。

    桥洞底下还有很多跟他们一样的人,有的是流浪者、有的是暂时借住,反正大家天南海北俱无家可归。

    入了夜的桥洞下又湿又冷,破旧的棉被根本抵御不了风寒。唯一的一条被子盖在薛刚身上,他于寒风中辗转反侧,扭身看见旁边壮硕的身影,正躺在他面前,结实的身躯阻挡了大部分风意,无丝毫被褥,就这么萧索地躺在草席上。

    他又转过了身去。

    次日薛刚决定在开学前找点活计赚钱,否则坐吃山空,他那点不起眼的积蓄根本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