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姬发第一个上前,急声道:“先生!父亲年迈体弱,又经大难,岂能驾车?发愿代父拉车,万请先生成全!”

    一旁虢仲、虢叔等老臣也纷纷劝阻:“姜先生!侯爷乃万金之躯,一国之主,岂能为人御车?此于礼不合啊!”

    武将南宫适更是按剑怒目:“姜子牙!侯爷礼贤下士,亲自来请,你莫要恃才傲物,折辱侯爷!”

    姜子牙面色不变,只看向姬昌:“侯爷,此车,您拉是不拉?”

    姬昌抬手止住众人喧哗。

    他望着姜子牙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明白了——这非为折辱,而是试探,是立威,更是向天下昭示他姬昌求贤若渴、不惜纡尊降贵的决心。

    “都退下!!!”

    姬昌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生要老夫拉车,老夫便拉。莫说拉车,便是刀山火海,老夫也要为西岐趟出一条路来!”

    他转身走向姬发带来的车辇——那是西伯侯仪仗中最为简朴的一辆单辕轺车。

    姬昌亲手解开驾马,将辕杠负于肩上。

    “父亲!”姬发眼眶泛红。

    “侯爷三思!”众臣跪倒一片。

    姬昌不答,只对姜子牙道:“先生,请上车。”

    姜子牙整了整破旧葛衣,坦然登车,坐于舆中。

    姬昌深吸一口气,沉腰发力,轺车缓缓而动。

    最初几十步,姬昌步伐尚稳。

    他虽年迈,但早年习武,底子犹在。然而七年囚禁、悲痛蚀骨,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

    百步之后,额角已见汗珠;二百步,呼吸粗重;三百步,脚步开始踉跄。

    围观百姓屏息凝神,许多老者已悄悄抹泪。

    他们看着敬爱的老侯爷,白发散乱,肩扛车辕,一步步艰难前行,为一个钓鱼老叟拉车,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震撼。

    三百五十步,姬昌身形晃了晃,几乎跌倒。

    姜子牙在车上安然端坐,闭目不语。

    “父亲!”姬发冲上前欲扶。

    “退开!”姬昌低喝,咬牙挺直脊背,“还剩五十步……老夫……拉得动!”

    最后五十步,姬昌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完。

    至四百步处,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车辕落地,整个人瘫坐在地,汗如雨下,胸膛剧烈起伏。

    姜子牙睁眼,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瘫软的姬昌,终于开口:“侯爷,歇息片刻罢。”

    姬发与南宫适连忙上前扶起姬昌,喂水擦汗。

    歇了约一盏茶工夫,姬昌喘息稍平,挣扎起身:“先生,我们继续。”

    姜子牙却道:“方才四百步,乃侯爷独力所拉。余下路程,可让他人相助。”

    姬昌一愣,旋即明白——这是给他留了余地,也是给西岐臣子一个参与的机会。

    他点头:“便依先生。”

    南宫适、虢仲等武将文臣纷纷上前,或推或拉,协助姬昌。

    众人齐心,车行反而快了。又四百步,至八百步整,姜子牙忽然道:“停。”

    车停。

    姜子牙从容下车,来到姬昌面前,拱手一礼:“有劳侯爷。八百步足矣。”

    姬昌由姬发搀扶着,喘息未定,闻言不解:“先生,此是何意?”

    姜子牙抬手指向西方岐山,又环顾渭水山川,朗声道:“文王拉车八百步,周朝天下八百年!”

    声音清越,传遍四野。

    众人皆怔。

    “文王?周朝?”姬昌喃喃,忽然福至心灵,“先生是说……老夫将建立之国,国号为‘周’?而老夫……死后谥号为‘文’?”

    “正是。”

    姜子牙点头,“天机已显,凤鸣岐山,周室当兴。侯爷今日为请贤良,亲拉车驾八百步,此乃天命感应——一步一年,八百步,便是周朝八百年国祚。”

    姬昌浑身剧震,猛地抓住姜子牙衣袖:

    “先生!既是拉车定国祚,老夫方才歇息了片刻,可否再拉?老夫……老夫还能拉!莫说八百步,八千步也拉得!”

    他急得眼眶发红,“请先生再上车,老夫定要为我大周,多拉出几百年基业!”

    姜子牙却缓缓抽回衣袖,摇头叹息:“侯爷,天数已定,不可更改。方才前四百步,是侯爷独力所拉,步履坚实,气运绵长;后四百步,虽有众人相助,却已显涣散乏力。此兆应于国运——大周前四百年,当是君明臣贤,江山稳固;后四百年……恐多动荡,需赖众人扶持,方能维系。”

    姬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姬发扶住。

    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是老夫无用!是老夫体虚力弱!若……若老夫身子强健些,莫说八百步,便是三千步也拉得!我大周国祚,本可更长久啊!”

    姜子牙上前,温声劝慰:

    “侯爷不必自责。八百年国祚,纵观古今,已是罕见。”

    “夏四百载,商六百祀,周能享国八百年,足见天命所钟。况且——”

    他压低声音,“国祚长短,在德不在力。侯爷与后世子孙若能勤修德政,爱民如子,纵有劫难,亦能化险为夷。这八百年,是定数,亦是变数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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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昌闻言,渐止悲声。

    他毕竟是一代雄主,很快收敛情绪,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朝姜子牙郑重一揖:

    “先生指点,昌铭记于心。八百年……够了。足够老夫与子孙,还天下一个清平世道。”

    他直起身,眼神已恢复清明坚毅:“先生,请上老夫车辇。这八百步是老夫拉先生,余下路程,该老夫与先生同车共济,商议如何为我大周,打下这八百年基业的第一块基石。”

    姜子牙微笑颔首,与姬昌同登车辇。

    姬发亲自驾车,众臣簇拥,百姓欢呼相送,队伍浩浩荡荡,返回西岐城。

    车中,姬昌与姜子牙促膝而谈。

    “先生,既已出山,第一步当如何?”

    “内修政理,外结诸侯。先固西岐,再图天下。”

    “闻仲坐镇朝歌,如虎在侧,如何应对?”

    “虎虽猛,困于柙中。朝歌自毁长城,妖妃惑主,忠良离心。闻仲一人,难挽狂澜。待时机成熟,自有破局之策。”

    “那天命……”

    “天命在周,更在人心。侯爷今日拉车八百步,已收尽西岐民心。民心即天命。”

    姬昌抚掌而叹:“得先生,周室之幸,天下之幸!”

    姜子牙含笑不语,心中却暗叹:

    文王拉车,前四百步稳,后四百步乱,兆应国运,前盛后衰。

    八百年江山,终究要历经烽火割据、王权旁落。

    自己能做的,便是助武王开国,助成康奠基,为这八百年,铺一条尽可能平稳的路。

    至于更远的未来……他想起师尊元始天尊那莫测高深的眼神,想起封神榜上那些尚未填满的名字。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