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知道,今日不说,元始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他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那份残忍的重量也一同呼出。

    他避开元始那灼人的目光,望向虚空,声音低沉而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元始的心窝:

    “二弟,你既执意要听,为兄便将实情……告知于你。”

    “自封神劫后,你我皆被道祖禁足于此。人教和阐教……失了圣人坐镇,气运已然大跌。”

    “燃灯……他不仅自己转投西方,皈依佛门,更在西方二圣暗中扶持下,凭借昔日副教主威望,游说、裹挟……”

    老子顿了顿,似乎不忍,但还是继续道:

    “慈航、文殊、普贤、俱留孙……你座下这四位金仙,也已随燃灯,叛出阐教,投入西方,受封菩萨果位,如今在西方极乐世界,地位尊崇。”

    “轰——!”

    元始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慈航?

    文殊?

    普贤?

    俱留孙?!

    那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十二金仙之列!

    是阐教的中流砥柱!

    他们……他们也叛了?!

    投了西方?

    成了菩萨?!

    老子仿佛没看到元始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继续用那平静到残酷的语调陈述:

    “随之而去的,还有众多三代弟子,如韦护、李靖、金吒、木吒、哪吒……凡与那几位金仙牵连较深、或觉阐教前途黯淡者,多有改换门庭,或投西方,或散落各方。”

    “南极仙翁……眼见阐教势微,天庭势大,为求自保与道途,也已投身天庭,领了寿星之职,虽未彻底背弃阐教,却也……不再以玉虚门人自居。”

    “如今的西方教,一边大兴土木,广纳门徒,一边……明里暗里,不断打压残存的阐教势力。”

    老子闭上了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昆仑山,玉虚宫……你我的道场……已被西方教寻衅,借故……拆毁大半。”

    “剩余的阐教弟子,无力抗衡,又无人主持大局,早已四散逃离,各立山头,或避世隐居,或依附其他势力苟延残喘……”

    “如今的阐教……”

    老子睁开眼,看向已经彻底呆滞、仿佛魂魄离体的元始,一字一句,给出最后的判决:

    “连一座像样的道场都没有了。”

    “气运散尽,名存实亡。”

    “甚至……连如今只剩下通天一人、龟缩金鳌岛的截教,都不如了。截教,至少……还有一座金鳌岛,还有一个混元大罗金仙的教主,在守着。”

    “……”

    死寂。

    紫霄宫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元始天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迅速失去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无比的猩红眼眸,显示着他还是一个活物。

    太清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刮骨刀,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点身为阐教圣人的骄傲与尊严,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血淋淋的、残酷到极致的现实!

    弟子背叛!

    道场被毁!

    门人星散!

    教统覆灭!

    他为之奋斗、守护了无数元会的阐教……没了。

    在他被关在紫霄宫的百年里,以一种比他想象中更惨烈、更屈辱的方式,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而他,身为教主,却一无所知!还在为了一时之气,与通天争锋,甚至……刚刚还答应替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去阻拦通天?!

    “哈哈……哈哈哈……”

    元始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轻笑,随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仰天嘶声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啊——!!!”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自嘲、悲愤与绝望!

    他笑自己识人不明,笑自己刚愎自用,笑自己被禁足百年却如同瞎子聋子,笑自己刚才那番替人挡灾的“大格局”是何等可笑!

    何等愚蠢!!

    太清见元始状若疯魔,心中大恸,上前想要扶住他:“二弟!冷静!”

    “冷静?!”

    元始猛地甩开太清的手,双目赤红如血,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我还如何冷静?!我的阐教没了!我的弟子叛了!我的道场毁了!我元始……成了洪荒最大的笑话!!”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老子,而是朝着紫霄宫那深邃空旷的穹顶,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满腔的悲愤与决绝,嘶声咆哮:

    “道祖——!!!”

    “老师——!!!”

    “弟子元始,恳求您!放我出紫霄宫——!!!!”

    声音在宫中激荡,带着泣血般的哀求与不甘。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道祖鸿钧的身影并未显现。

    只有一点微光,自虚空无声无息地浮现,缓缓飘落到元始面前。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混沌、表面流淌着诡异道纹的丹药,散发着一种令圣人都感到心悸不安的气息。

    陨圣丹!!!

    道祖的答案,清晰无比。

    想出去?

    可以!!

    服下它,交出自由与生死,成为天道彻底掌控的傀儡。

    看着眼前这颗丹药,元始那疯狂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陨圣丹,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神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念俱灰、却又在灰烬中猛然腾起决绝火焰的复杂神情。

    他忽然不再看那丹药,也不再看身旁满脸忧色的太清老子。

    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道袍,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尽管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紊乱,但他的脊背,却一点点重新挺直。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包袱、所有执念、所有不甘后,纯粹的、甚至带着一丝毁灭快意的“直”。

    他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紫霄宫的穹顶,穿透了三十三天,投向了那冥冥之中、至高无上的大道!

    他的声音,不再嘶吼,不再哀求,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寒冰中淬炼而出,清晰、冰冷、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紫霄宫中:

    “大道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