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童走到御阶之下,停下脚步,仰起小脸,毫无惧色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秦王,清脆的童音吐出简洁有力的一个字:

    “嬴。”

    嬴?

    嬴稷心中一动。

    嬴姓,乃是秦国公族之姓。

    可宗室之中,如此年幼的孩子……他仔细回忆,却无印象。

    邯郸为质的那个曾孙?

    似乎年纪对得上,但那是赵姬所出,在赵国名为“赵政”,且远在邯郸,如何能出现在自己梦中?

    “哦?嬴姓?那便是寡人的子侄辈了。上前来,让寡人好好看看。”

    嬴稷招了招手,语气和缓了些。

    孩童依言,一步步踏上御阶,来到嬴稷的王座之前。

    距离近了,嬴稷更能看清他的样貌,眉眼间的确依稀有些熟悉,尤其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子执拗与坚毅。

    或许是梦境特有的放松与随意,也或许是孩童纯净无邪的目光消解了戒备,嬴稷甚至微微俯身,方便孩童看他。

    孩童的目光,很快被嬴稷头上那顶象征着秦王权柄的冕旒所吸引。

    黑色的冠体,前后垂落的十二串玉旒,在梦中似乎也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伸出小手,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本能地,轻轻抚上了那冠沿,指尖触碰着冰凉的玉珠。

    “这是何物?”

    孩童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嬴稷笑了,梦中的他感觉不到平日戴冠的沉重与束缚,只觉得这孩子的举动天真有趣:

    “此乃王冠,是秦王之冕!怎么样……喜欢吗?”

    孩童收回手,却不再看那王冠,而是再次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直视着嬴稷那双阅尽沧桑、蕴含威严的眼眸。

    他摇了摇头,用依旧稚嫩、却斩钉截铁、仿佛蕴含着某种宿命般力量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不!!!”

    “我想要一顶更大的。”

    更大的王冠?!

    嬴稷闻言,先是微微一愣。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豁然开朗般的明悟,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神魂!

    他梦中的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他看着眼前这小小孩童,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野心与霸气,那直视未来的坚定眼神……

    这不正是他毕生所求、却碍于现实种种、深感后继无人的……秦国之未来该有的气魄吗?!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更大的’!”

    嬴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梦中大殿回荡,充满了畅快与欣慰,仿佛连日来的病痛与忧烦都一扫而空!

    “有志气!嬴氏的子孙,就该有此等气魄!天下……呃?!”

    就在他畅想联翩,准备再与这梦中奇童多言几句,甚至想问问他的名字时——

    一股难以抗拒的、温和却无比强大的牵引之力,骤然降临梦中,包裹住了那孩童的身影!

    孩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虚空,又对嬴稷眨了眨眼,身影便迅速淡化,如同泡影般消失无踪。

    “孩子?等等!”

    嬴稷伸手欲挽,却抓了个空。

    下一刻,梦境如同摔碎的琉璃般片片剥落。

    “呼——!”

    嬴稷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惊疑不定、又残留着梦中震撼与激动的苍老面容。

    “是梦……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喃喃自语,抬手抚额,指尖触及冰凉的冕旒,梦中那孩童抚摸王冠、直言欲求“更大”的情景,历历在目,清晰得不似寻常梦境。

    “嬴……更大的王冠……”

    嬴稷目光逐渐深邃,望向东方,那是赵国邯郸的方向。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生根。“难道……是天意示警?还是……某种预兆?”

    他沉吟良久,忽对殿外沉声道:“来人!传诏,命人速查邯郸质子府近况,尤其是……那个名叫‘赵政’的孩子!”

    ---

    几乎就在嬴稷从梦中惊醒的同一刹那,邯郸城阴暗牢狱中。

    太一收回遥遥摄魂的混元法力,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丝缓缓消散。

    他看着地上孩童的肉身,胸膛开始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起伏,青白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红润。

    孩童嬴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最初是短暂的茫然与恍惚,仿佛还未完全从那个奇特的梦境中归来。

    随即,瞳孔聚焦,看清了周围阴暗的环境和面前气质超然、正静静注视着他的青袍道人。

    他没有哭闹,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太一,眼神中带着超越年龄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太一也看着他,目光复杂。眼前这个孩子,是他的次身,是未来的千古一帝秦始皇,也是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魂魄甚至神游至咸阳宫、与秦昭襄王有过一番惊人对话的“潜龙”。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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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一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伸手,轻轻拂过孩童的头顶,一道温暖的微光没入其体内,驱散了溺水残留的寒意与惊吓,也悄然加固了他那刚刚归位、尚不稳固的魂魄。

    孩童嬴政感觉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水中,说不出的舒服。

    他看着太一,眨了眨眼,忽然轻声问:“你是……仙人吗?”

    太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一个路过的长辈。”

    “记住今日之事,也记住你梦中所见。你的路,还很长,也很险。但无论如何,活下去,变强。”

    说完,他不再停留。

    此地不宜久留,次身既已救回,危机暂解,但幕后黑手尚在,邯郸对这孩子而言,仍是险地。

    他需要做些安排,但不能直接干涉过多,以免扰乱其命数与人道气运的自然勃发。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与自己有着奇妙因果联系的孩子,身影缓缓淡去,如同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牢狱中,重归寂静与黑暗。

    唯有地上那刚刚“死而复生”的孩童,独自坐着,小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潮湿的草垫,眼神却望向太一消失的方向?

    那里面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在思索着“仙人”、“梦中”、“更大的王冠”以及“活下去,变强”这些话语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