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车队出城后不到半个时辰,邯郸另一处偏僻城门,悄然驰出上百骑。

    这些人皆着黑衣,外罩杂色粗布袍,马蹄包裹厚布,兵器也用布帛缠裹,除了领头的李衍等数人,其余皆以黑布蒙面。

    他们沉默如幽灵,出城后并不沿官道,而是借着夜色掩护,窜入荒野小道,但大方向,却隐隐与秦使车队的前行路线相合。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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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函谷关,天下雄塞。

    关城之上,寒风凛冽如刀。

    嬴子楚——如今已是秦庄襄王——身披玄色大氅,已在此处徘徊等待了整整七日。

    他面容清癯,眼圈深陷,既有新王继位后的沉重压力,更有对妻儿安危的焦灼牵挂。

    每隔一个时辰,他都要派斥候向东探查。可茫茫山路,杳无音信。

    “王上,夜深了,风寒,请回关楼内等候吧。”

    内侍小心翼翼地劝道。

    子楚恍若未闻,只是扶着冰凉的垛口,极力向东眺望。

    黑暗中,只有山风呜咽,林木如鬼影摇曳。

    “赵丹……赵丹……”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他太了解赵国君臣对秦国的仇恨了。

    放人?

    哪有那么简单!

    那些礼物,那些许诺,在血仇面前,苍白无力。

    “再派一队人,往前迎三十里!不,五十里!”

    子楚猛地转身,对身后将领下令,声音因焦虑而沙哑,“若有消息,速速来报!”

    “喏!”将领领命而去。

    子楚的心,却随着每一次失望的回报,一点点沉入谷底。

    那种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或者……正在遭受毁灭。

    第八天黄昏,当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没时,东面山路尽头,终于出现了疾驰而来的秦军斥候的身影。

    但那斥候的脸上,没有带来好消息的振奋,只有无边的惊恐与悲愤。

    “王上!找到了!车队……找到了!”斥候滚鞍下马,扑倒在地,声音颤抖。

    子楚心脏狂跳,疾步上前:“在何处?王后与公子呢?”

    斥候抬头,脸上沾满尘土与泪痕:“在……在距离函谷关不足二十里的黑风峡!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子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

    “全军覆没!全是尸体!马车被焚,财物被劫一空……尸体……尸体都已腐烂,被野兽……”

    斥候说不下去了,伏地痛哭。

    子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数步,被内侍勉强扶住。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全军覆没……财物被劫……尸体腐烂……

    那赵姬呢?政儿呢?

    “可……可曾仔细辨认?有无王后与公子……”

    子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斥候勉强止住悲声,叩首道:

    “末将等仔细翻查了所有残骸……衣物、饰物碎片……确实未见与王后、公子身形相符的……年幼尸骸。”

    “但现场混乱,许多尸体残缺不全,或被野兽拖散,亦不能完全断定……”

    没有找到政儿母子的尸体?

    子楚死寂的心中,陡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火星。

    是了,赵丹那奸贼,定是想造成被盗匪所杀的假象!

    或许……或许他并未当场杀害政儿母子,而是掳走另作他用?

    或者……他们侥幸逃脱了?

    但这念头刚起,又被无边的怒火与仇恨吞没。

    无论政儿母子是否还活着,赵国,赵丹,竟敢如此!

    “赵——丹——狗——贼!”

    子楚仰天怒吼,声震关隘,眼眶瞬间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寡人与此獠,不共戴天!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关隘上下的将士闻听此讯,亦是群情激愤,怒吼声响彻山谷:“报仇!报仇!报仇!”

    就在这时,关下戍卫匆匆来报:“王上!关下来了一对母子,形貌狼狈,自称……自称是王后与公子,要求见王上!”

    峰回路转!

    子楚狂怒悲愤的神情猛地一僵,随即被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惊喜取代。

    他几乎是从关墙上冲了下去,连大氅滑落都浑然不觉。

    “在何处?速带寡人去!”

    关墙下一处避风的简易哨所内,果然蜷缩着一对母子。

    母亲约三十岁年纪,穿着脏污破烂的赵地妇人服饰,瑟瑟发抖。

    孩子约七八岁,瘦小不堪,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冻得青紫。

    子楚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的心瞬间被揪紧了,那股酸楚与怜惜冲淡了狂喜。

    他接过内侍递来的厚重鹿皮大氅,放缓脚步,轻轻走近,将尚带着体温的大氅,温柔地盖在了那对母子身上。

    “莫怕,到家了……你受苦了。”

    子楚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捧起那妇人的脸,看看这些年来,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变成了何等模样。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及妇人下颌,轻轻抬起她的脸时——

    小主,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轮廓,虽然也有几分憔悴风霜,但绝非他记忆中那个明艳娇媚、让他魂牵梦萦的赵姬!

    子楚如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惊骇地后退几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不是赵姬!你是何人?竟敢冒充王后,欺君罔上!”

    子楚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周围的侍卫立刻“锵啷”一声拔出刀剑,将这对母子团团围住。

    那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哭喊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民女不敢欺君!是……是吕不韦吕大人!是吕大人让民女这么做的!”

    “吕不韦?”

    子楚瞳孔一缩。

    “是!吕大人月前秘密找到民女,给了民女许多钱帛,让民女带着自己的孩子,扮作王后与公子的模样,在特定时候出现在函谷关……他说,这是为了迷惑坏人,保护真正的王后与公子!”

    “民女只是依命行事,求大王明鉴啊!”

    妇人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却清楚吐露。

    子楚心念电转。

    吕不韦?

    是他的那个“恩人”兼重要谋臣吕不韦?

    他竟然早就料到归途有险,提前布下了李代桃僵之计?

    “真正的王后与公子何在?”子楚急问。

    妇人慌忙道:“吕大人说,真的王后与公子,被他安排的人暗中保护,改走了另一条更隐蔽的路,此刻应当……应当还在赵国境内,一个叫晋阳的城里藏着,等待风声过去,再设法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