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皇子殿下视若珍宝的话本便被裹在一个布包里扔到了禁军值班房小厨房的灶台上,书脊正挨着滚烫的大铁锅。

    厨房中照旧只有管清闲和乔榭两人——福喜这几天不知为何,对乔榭的恐惧简直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远远看见乔榭朝厨房走来,他便飞速逃离了小厨房。

    而此刻,管清闲看着那一包裹的书,不由有些茫然。

    “这什么?”

    “一些书。”乔大统领矜持地扬了扬下巴,见管清闲依旧茫然,他复又补充道,“是有关我们交易的书。”

    一听见“交易”这两个字,管清闲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到现在为止他还在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中了降头——不然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答应同对方假装暧昧?!!

    和一个男人暧昧?!疯了吧!要是让管大海夫妇知道肯定……咳,这对活宝夫妻八成也不会有什么过激反应。

    但这不能成为他对乔榭妥协的理由!虽然乔榭还给了他银子……

    管清闲心中还在纠结,只听乔榭再一次开口:

    “我想了想,毕竟我们只是做戏,不求有多逼真,只要能让陛下相信就行。你我都没有经验,不如按照这些书来循序渐进。”

    “这些书?”

    管清闲心中生出点好奇,他拽过布包掏出其中一本,随手翻开,只见书页上通篇都是两个主角吟诗作对的描写,除了两个主角的名字——李大牛、王小虎——略微男性化而已。

    就只念念诗就行了?

    管清闲狐疑地又翻了几页,粗略扫了几眼,仍旧是些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内容,他吊着的一颗心瞬间落回原处,想着自己离开前塞到被窝里头的金银包裹,登时整个人精神起来,连看眼前的乔榭都觉得心情舒畅。

    管清闲拿起书本,双眼灿亮,嗓音高昂:“就按照这些书来?”

    乔大统领勾起唇角:“就按照这些书来。”

    管清闲忙不迭点头:“好!”

    这下倒是轮到乔榭诧异了,他看看书,再看看管清闲,不由问了句:

    “你能接受?”

    “当然!”

    管清闲说着,心中充满了信心。

    不就是吟诗嘛!就算他不懂,那也是可以吟两句的!不过乔榭给了他这么大一笔银子,他也不能敷衍了事……还是先练练,争取临场发挥的时候做到感情充沛,抑扬顿挫好了!

    打定主意,管清闲立刻抱起书搬到一旁闲置的灶台上,一边翻书一边冲站在门口的乔榭摆摆手:

    “我争取早点儿把这些书看完,你先去忙吧。”

    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乔榭看着干劲满满的管清闲埋头苦读,虽然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昨天夜里他也大致翻了翻这些书,当然他觉得内容还可以……不过管清闲肯接受,这就出乎他的意料了,他还以为今天要费上一番口舌才能达到目的……

    乔榭的目光落在管清闲身上,见他专心致志地捧着话本研读,嘴角的弧度不由向上扬起。

    算了,反正现在反悔也没用了。

    怀着愉悦的心情,乔大统领转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福喜的小脑袋便从门外探了进来。

    “徒弟……”

    福喜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见厨房里除了管清闲一个人都没有,他捏紧濡湿的手心,抬脚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地朝着管清闲走去。

    管清闲还沉浸在李大牛和王小虎精妙绝伦的对诗中,并没有听见身后细微的喊声。

    福喜见管清闲没有回头,他余光扫了一眼门口,同时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一个堵着玉塞的精致玉瓶,冰凉滑腻的触感传到手中。

    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福喜双手颤抖着拔掉塞口,本想将瓶中的粉末倒进茶中,忽然听见耳旁传来声响,他吓了一跳,飞快将两手背到身后,一扭头,发现管清闲在一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福喜这才松了口气,同时还有些好奇,他忍不住探头朝管清闲面前的书看了一眼,待看清上头的内容后,顿时如遭雷击。

    【李大牛轻轻握住王小虎纤细的腰肢,朝他敏、感的耳垂送一口气,而后轻吟:‘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小虎,我……’】

    这一刻,早熟少年福小喜如遭雷击,甚至连自己手里的毒、药都忘了,他看着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的管清闲,气得浑身直哆嗦。

    孽徒,你都在看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福喜:让我看看是哪个孽徒在看不正经的话本!

    第48章 演戏

    最终,爱徒心切的老师父福喜没能阻止徒弟不成器的行为。

    他颤抖的手在空中紧握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却始终没能落在管清闲身上。

    徒弟孜孜不倦地盯着不正经话本的画面刺痛了福喜的眼,最终他深深凝视一眼爱徒,选择含泪转身,冲出厨房,白色毒粉伴着晶莹的眼泪洒在路上。

    沉浸在诗词中的管清闲终于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时,却只瞧见一片蓝色衣角扫出门外,倏忽间消失不见。他眨眨眼,瞥见明媚的阳光,顿时被吸引了整副心神,丢下书便跳了起来。

    “糟了!”

    马上就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怎么说也拿了乔榭一大包银子,午饭还是要好好做的。

    这么想着,管清闲立刻准备开工做饭,然而当他抬着盛得满满的面盆来到灶台边时,一低头,却见脚旁不知何时落了许多白色粉末,一直延伸到厨房门槛前。

    “什么时候掉了这么多面粉?”

    管清闲嘀咕一声,没太在意,拿了扫帚将地上的粉末扫到门边,转身又回到灶台前忙活起来。

    一转眼便到了中午,福喜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管清闲只好用一只大大的托盘盛了饭菜走到书房。

    刚一进门,面前忽地扑来一人。

    管清闲忽然受惊,手中一抖,眼看菜盘就要脱手,关键时刻,一只手从一旁穿来覆在他的手背上,稳稳地托住菜盘。

    管清闲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方才冒冒失失扑过来的竟然是乔榭。

    乔榭着急忙慌地从他手中接过菜盘并将其转移到桌上,随后便拽住管清闲往外走,边走边质问道:

    “你怎么才来?”

    “我刚做好饭……”

    管清闲被拖出书房,抬头便见乔榭大踏步往前走,偶尔回头时表情肃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行了,别废话了,快跟我走!”

    闻言,管清闲只好暂时放弃询问,加快步伐跟在对方身旁。

    两人一路穿过大半个皇宫,走过某道宫门后乔榭便不再动,管清闲见状也停下脚步张望,只见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御道。

    自打进宫以来,管清闲只走过进出宫门的那条路,此刻乍一见这条御道,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乔榭:

    “来这儿干嘛?”

    乔榭不答,只问他道:“昨天那些书看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管清闲顿时来了精神,扬起笑容信心满满:

    “放心吧,那些句子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等等,你该不会想现在就演戏给陛下看吧?”

    瞥见御道另一头缓缓出现的禁军小队,乔榭微微挑眉:

    “你猜对了。”

    话音落下,他不待管清闲反应,便毫无征兆地抬手揽住后者的肩头,而后猛地发力。

    眼前突地一花,视线中的场景一下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待管清闲反应过来,他面前的光线已然被挡住,抬眼只见乔榭往前一步,姿态强硬地堵在身前。

    这样的处境让管清闲略微感觉有些不自在,他的后背紧贴着坚硬的墙壁,同时也被宫墙限制住无法后退,只能尽力仰着头睁大眼看向乔榭:

    “你干嘛?”

    “演戏。”

    说罢,乔榭不再注意不远处逐渐逼近的队伍,他将心神收回,略一思考便前行一步,两手搭在管清闲肩头,身形迫近。

    书里应该有这个动作吧?

    乔大统领想着,正要再接再厉,突然被两只手按住了肩膀,力道不算大,但乔榭还是乖乖停下,略微低头看着管清闲。

    “怎么了?”

    “你先等等!”管清闲费劲地推开乔榭后,终于搞清楚状况,“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开始做戏?”

    乔榭点点头:“对。”

    管清闲眨眨眼,压低声音:“陛下来了?”

    “……怎么可能。”乔榭余光瞥了一眼,补充道,“是陛下的眼线。”

    眼见禁军就快要靠近两人,管清闲张嘴还要问,乔榭只得低声飞快道:

    “别说废话,要开始了。”

    “好!”

    管清闲满口答应,同时望向乔榭,双眼炯炯有神。

    乔榭看出他的期待,不知怎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现下的情形已容不得他过多思考,乔榭两手自然地搭在管清闲肩头,欺身上前,缓缓张嘴,不料管清闲猛地开口,铿锵有力的朗诵声回荡在整条御道上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缠绵悱恻的诗句瞬间吸引了整队禁军的目光,尤其是,高声吟诵这情诗的男人状似亲密地依偎着他们凶狠且暴躁的大统领。

    而他们的大统领此刻既不凶狠也不暴躁,只是脸上欠缺那么一点点感动的表情。

    这都说的什么玩意儿?

    乔大统领面无表情地想。

    “渺万里……渺万里……”

    管清闲突然卡住,吞吞吐吐了一阵,趁着乔榭还挡在身前,他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小书翻开,片刻后立刻接着念了出来: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还没念完,手中的小书一下子被人抽走,管清闲抬头,发现乔榭正捏着那本小书高高举起,他本人则一脸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