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楚把“白艾泽”三个字反复看了很多遍,而后垂下眼睫,跳过表彰部分,径直把邮件往下拉,最后一段写着全市公安机关警员要以受到表彰的同志为榜样,提高服务质量,增强履职能力,为建设平安新阳做出贡献。

    没了?就没了?

    尚楚又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是真的没有。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刑侦二队。

    就算紧要关头关键性决策是白艾泽下的,最后时刻抓捕行动是一队负责收网的,但他们二队就连一句客客气气的“感谢协同合作”也不配?

    尚楚把鼠标往桌上一甩,强忍着想骂脏话的冲动,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重重抹了一把脸。

    即使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哪怕早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觉着不甘心。

    真他妈的不甘心。

    一队那边传来雀跃的欢呼声,有谁在高声嚷嚷着“白sir,今晚必须得请兄弟们吃顿好的”;二队这边则是一片沉默,平时一个个都是话痨,这会儿都闭口不言。

    白艾泽和尚楚的带队风格不太一样,队伍什么样儿多少也受些队长影响。一队随了白艾泽,更沉稳点儿,遇到什么事儿都是一副八风不动的做派;二队像尚楚多些,大事小事都能闹腾,斗个地主都能吵得把整个局子掀翻了。

    现在这场面却完全反过来了,隔壁热热闹闹的,二队这边一个个失魂落魄的,呆呆看着电脑,和丢了神似的。

    尚楚不太习惯这样的缄默,人形容安静都爱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尚楚却觉着这根针掉在他胸膛里了,扎得他心口疼。

    他有脏字儿不能骂,有委屈也不能说,更不能让他的队员们发现他心里难受,谁让他现在是队长尚楚呢?

    一旦肩上有了担子,总归就没那么自由。

    尚楚重重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拍了拍掌,扬声道:“大早上的一个个干嘛呢?今天晚上尚队请客吃饭,吃好的,必须比隔壁还好!”

    坐着的人没什么反应。

    “愁眉苦脸的给谁看呐?家里全办丧事是吧?”尚楚操起手边的一摞文件卷成筒,一个个朝他们脑袋上敲过去,“能不能整点儿精气神出来,队规怎么说的全忘了是吧?咱们二队要把什么放在第一位?”

    小江抬眼看着尚楚,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小的听不清。

    “大点儿声,”尚楚往他椅子上踹了一脚,没好气地说,“你他妈用的是**说话是吧?”

    小江呼了一口气,放声大喊:“帅!”

    “对了,咱们二队,时时刻刻都得记得要帅,”尚楚眨了眨眼,往后一跃坐在了桌面上,翘起一条腿,没个正形的样子,“一个两个蔫儿吧唧的,比对街沙县老板养的土狗还丑,能不能和你们警花队长我学学?”

    “队长!”

    齐奇突然喊了一声。

    尚楚闻声转头看过去,齐奇直挺挺地站着,双手贴着裤缝,胸口上下起伏着,嘴唇不住嗫嚅,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怎么了?”尚楚从桌上跳了下来,眉心微蹙,“你......”

    “对不起!我错了!”齐奇忽然对着尚楚弯下腰,深深鞠了一个躬,“要不是我急于求成,要不是我......我......”

    尚楚一愣,第一次在自己的队员面前感受到了手足无措这种情绪。

    “老齐你......”

    “你干嘛啊来这么一出?”

    尚楚一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现在知道认错了?”他看着齐奇,“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你记着了吗?”

    “我错了,”齐奇低垂着头,听着隔壁一队热热闹闹地商量着晚上去哪个ktv唱歌,语气中是浓浓的不甘,“这回头功本来该是我们二......”

    “闭嘴!”

    尚楚把手里那摞文件朝他劈头盖脸砸过去,齐奇浑身一震,其余队员见状也屏住呼吸,再不敢说一个字。

    他们的警花队长虽然平时总和他们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但尚楚真正板着脸沉下声来,那种逼人的威压感尤甚。

    二队私下讨论过,警花认真起来的样子和白sir尤其相像,虽然两个人从相貌到言行举止都大相径庭,但某些特定的时刻就是很像,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觉得冤是吧?”尚楚双手抱臂,环视一圈办公区,掷地有声地问,“都觉得冤是吧?”

    所有人都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不敢说?不敢说我说,我也觉着冤,盯了半个多月的梢,光是做布控就熬了三个大夜,难不难受?”尚楚冷哼了一声,伸手指着电脑屏幕,“也想要公开表彰是吧?想想自己配吗?每个人都拿面镜子照照,看看自个儿真配得上这次表彰吗?”

    一队那边听见声音忽然静了下来,小陆战战兢兢地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白sir,尚队在训话呢,是不是因为......”

    “不会,”白艾泽扣了扣桌子,“做好自己的事情。”

    “yes,sir!”

    白艾泽转过头,隔着玻璃隔断,看见尚警官笔挺的背脊。

    -

    “没做好就是没做好,人家这次干的比咱们好,就该受表彰。”尚楚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花了再多心思,做了再多苦功,但凡一个地方出了纰漏,多少辛苦都白瞎。这道理小学生都懂,现在搁这儿愁眉苦脸的干嘛?自我感动呢是吧?”

    “不是,我就是......”齐奇抿了抿唇,开口想要辩解。

    “要不是白sir当机立断,”尚楚抓起齐奇一只手,“你断条胳膊都是轻的!”

    “......我错了,对不起弟兄们。”齐奇有些哽咽。

    “干嘛干嘛,”尚楚摆摆手,语气有所缓和,“要哭要闹的滚远点儿,别让我看见,心烦。”

    齐奇用力吸了吸鼻子,立正站直身体:“报告尚队,我没哭!”

    “牛逼的你,”尚楚斜了他一眼,俯身关上那封邮件,“这次不配,还有下次,咱们二队不会每次都被压一头,各位爷拿出点儿精神头来行不行?队规第一条怎么说的?”

    “永远把帅放在第一位!”齐奇梗着脖子大喊一声。

    其余人举着拳头跟着嚎:“没别的,就是帅!”

    “够了够了,再嗷嗷全新阳的狗都招来了,”尚楚失笑,轻轻抬了抬下巴,“都滚吧。”

    二队队员们面面相觑:“滚去哪儿啊?”

    “啧!去祝贺祝贺人家啊,”尚楚朝一队那边努了努嘴,又贼兮兮地眨了眨眼,小声说“顺便蹭个饭,人家队长钱多的没地儿花,懂吧?”

    “哦——”

    队员们恍然大悟,互相给对方搓了搓脸,一窝蜂地朝一队那边冲了过去。

    “白sir,听说您晚上请客啊?带上我们呗!”

    “白sir,按规矩拿了奖金就得做东啊,一队二队是一家,有饭一起吃嘛不是!”

    “白sir,我们警花可发话了,蹭不到饭回去是要杀头的......”

    “滚!”尚楚吼了一声,“老子可没说这个!”

    -

    白艾泽在老车棚找到了猫在里头吸烟的尚楚。

    “你怎么来了?”

    尚楚坐在一辆不知道谁不要的破烂自行车上,头也没回地问。

    他对白艾泽太熟悉了,熟悉到远远地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来的人是他。

    “里面太闹了,出来透透气。”白艾泽说。

    尚楚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谁透气透这儿来啊......”

    这车棚废弃很久了,市局翻修后建了个新的,渐渐的也没人把车停在这里了,除了尚楚偶尔心情不好来这儿抽根烟,旁人闲着没事儿也不会过来。

    白艾泽走到尚楚面前,双手环胸倚在墙上。

    尚楚朝他吐了一口烟圈,半眯着眼嫌弃他:“边儿去!”

    “尚警官,我透我的气,”白艾泽说,“不影响你吧?”

    “你不影响我,我影响你啊!”尚楚手腕一抖,掸了掸烟灰,“你透气透我这儿来,就为了抽二手烟啊?”

    他手指夹着烟往嘴里送,白艾泽突然攥住他的手腕,俯下身含住他的嘴唇。

    尚楚眼睫颤动,鼻尖嗅到了alpha身上干净的气息,怔愣片刻后尚楚闭上眼,轻轻咬了咬白艾泽放肆的舌尖。

    指间的一点火光忽明忽暗,一截烟灰“啪”地掉在地上又散开,他们在隐蔽的旧车棚里接吻。

    “你干嘛?”尚楚用拇指揩了揩嘴角,“白sir,光天化日搞偷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