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佛说阿弥陀经》

    第128章 相忘江湖

    何谓道?

    她曾端立于萍山云海之巅,对着四阖卷舒,问母亲。

    母亲面具后投来的视线苍莽若无极的穹冥:高不可际,深不可测。覆天载地,禀授无形。冲而徐盈,浊而徐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是谓道。

    何谓江湖?

    一剑封禅曾翘脚枕着双臂卧在篝火边,问她。

    见她神情迷惘,还笑了一声:料你也不知。

    练无瑕确是不知,她只听过《南华经》中有着依稀相似的论调,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曾见过一名垂死的江湖人,倒在冰天雪地中,一身白衣被伤口汩汩涌出的血染做鲜红。自他邪妄而空芜的眼神里,她读出了浓烈到了消弭所有理智与心智的毁灭的欲望。

    他想毁灭的正是他自己。

    练无瑕救了他。她不明白为何会有人竟对生失去了渴求,在她看来生命是上苍赐予的际遇造化,求生更是生而为有情众生之一员的本能。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得之不易的生命,而将自己的灵魂燃烧成为一场一往无回的地狱烈火?

    无论你愿或是不愿,你的性命都是为我所救。辛劳多日,她只索取了一样回报,应我一个要求,人情一笔勾销。

    何事?

    活下去,直到你找到生存的理由。

    男子沉默许久,忽而纵声狂笑,捉摸不定的刁诡冷残:我的命,只值一个人情吗?

    她没有回答。那是她生平以来头一回感受到江湖一词的沉浑与重浊,这种感觉她并不喜欢。

    练无瑕一凛,终于从纷繁芜杂的思绪长河里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出现了一方界碑,上面是模糊的三个字,圆教村。

    凭借着直觉,她浑浑噩噩的居然真的找到了两人,却只来得及看到一身鲜血的赤发男子将长剑从剑雪心口拔出,血流汇成的长虹当空延伸向远方。男子毫不犹豫的追逐欲去,焰色的长发蓬飞狂舞间,露出的面容竟是无比的熟悉。

    一剑封禅,还是吞佛童子?

    在剑雪的一生中,曾经有过许许多多数也数不清的为什么。

    天地自何而生?

    何种的规则驱使,有了日月星辰、四季时空的推移变化?

    万物熙熙而来,攘攘而去,最初的始祖又是自如何处诞生?

    天地莽莽,我是何人?众生芸芸,我是自何而来?无常促促,我又该往何处去寻觅归途?

    没有人愿意聆听一名陌生剑客神神叨叨的发问,于是他学会了沉默,直到他结识了生平以来的第一个朋友。

    他解答了他的许多为什么,却又给他带来了更多死结一般的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仇恨与杀戮?

    为什么同样的人,却有互相憎恨的灵魂分际?

    为什么同属一身,却只能一杀一救?

    为什么自己偏要面对如此进退皆错的取舍?

    为什么无论一剑封禅如何痛恨、挣扎,都不敌于吞佛童子恶念的侵吞?

    为什么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努力,最终都必须眼睁睁的看着一剑封禅一步步的迈入消亡的灭途?

    为什么他寻回了自己的过去,却发觉无论是他还是一剑封禅,都失却了自己的未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回,再没人回答他的为什么。

    在魔物嚣狂恣妄的大笑声中,剑雪残余的目力惟望见无尽的血红。深处似有金戈之声,断断续续的,难以分辨清明。

    是练长生。剑雪恍惚的意识到,她到底,还是来了。

    一直僵立的身体,溃然而倒。

    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心脏仿佛爆炸一般疯狂的跳动,口中瞬间被血腥味充满,练无瑕顾不得功体崩溃的痛苦,强行祭出尺素丹青,玄烈罡气激出万千梅影虬枝,暗香冽冽之间,一截赦道炸做了漫天血雾。

    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练无瑕功体崩毁过半,吞佛童子身负重伤,彼此都只是凭着胸中一股不可松懈的意志支持。漫无边际的猩红,谁也看不清谁的身影,唯一可见的,是彼此的眼神。

    恸断,破碎,绝望。

    冰冷,讥诮,无情。

    静默无声地,一滴泪珠自苍玉色的颊畔滑垂而下,随着闪避的动作飞旋,触碰在不知何时悄然浮现于她颈畔的冰霜般的剑刃之上,四溅破碎,分崩离析。

    似乎有什么微微的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