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直身,看着站在面前的青年。

    十二王朝中,不属于仙门八宗的修仙者也有,而且不算少,望族,皇族中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修仙者。但是,谁都有可能是修仙者,唯独十二王朝的皇帝不可能。

    所有登基的皇帝都不能够修仙。

    金唐皇帝就是个普通人,他的父皇也是个普通人,而且他的父皇已经死了,他登基也有数年了。

    然而被他称为“皇叔”的这个人,却面容年轻。

    他的父皇是蝼蚁一样的普通人,与修仙者相比起来,很快就衰老死亡了。他也是普通,所以他已经中年,额生皱纹,而他的皇叔仍如青年。

    站在金唐皇宫之下的灵穴里,为皇帝称一声“皇叔”的人,有着一张九玄门人并不陌生的脸。

    他是沈长歌。

    第162章 金唐姬氏

    沈长歌依旧穿着淡青色的长袍, 衣袖口处有着水云纹。

    他看起来和还在九玄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清隽的脸旁一如既往。但是又的的确确完全不一样了。

    他身上已经没有了作为“九玄乾脉首席”时,与君晚白厉半疯他们赌斗争锋的锐利与飞扬, 风流阴阳扇的气质消失的无影无踪。

    站在漫天暗金色光芒之中的沈长歌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青年。

    那种金唐里, 随处可见的年轻儒生,读了几筐几篓的书,怀着中取养家普普通通过日子的儒生, 没有什么大的志向, 不是心怀天下的有志者,却也算不上多坏的人。

    但是就在这样一个人面前,金唐的皇帝低下了他的头,毕恭毕敬地行礼。

    金唐如今的皇帝是姬炳。

    先皇靖远帝与皇后明面上在皇后生下公主的时候, 就已经淡去, 恩爱不再。但事实上, 在靖远帝的一生中唯一深爱的就只有皇后了。先皇是个寒刀一样的人,那个人的心里怀揣着金唐皇族世代相传的决绝与仇恨, 连云上歌的柳家都可以全部舍弃, 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当做棋子,唯独舍不得皇后。

    所谓的疏远是保护。

    先皇将仅剩的, 人该有的温柔拿去护着他喜欢的女人。

    姬炳其实并不是先皇的儿子, 而是侄子。金唐的皇族是个以仇恨和野心为生的家族, 刻在这个家族血脉里的,是冷酷与决绝,为了最后的那个近乎痴人说梦的野望, 这个家族的人每一个人都活得像孤独的狼。

    狼有时候也是想要有人陪的。

    只是世界不允许。

    所以先皇晦涩的,唯恐别人发觉的保护什么用处都没有。皇后在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死了。姬炳看着那个心肠像是刀打成的男子颓然跪倒在地,无声地哭嚎。然而等他走出皇后的寝宫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却冷淡至极。

    那个时候,姬炳忽然觉得流淌在血管之中的血脉,如此地悲哀。

    先皇死后,姬炳成为了新皇。

    但是这个新皇只是个幌子,姬炳原先其实只是姬氏皇族中率领金唐暗卫的一名直系子弟。皇族让他当这个所谓的皇帝,也只是为了给一个人准备一个可以使用的身份。

    他这个金唐皇帝,只是为真正的新皇准备的一层掩盖。

    姬炳像个真正的皇帝一样日复一日地上朝,在暗中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等到真正的皇帝归来的时候,就将金唐姬炳,这个身份全部交与那个人使用。

    ——听起来多么地可悲。

    他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生,只是为了打造出一个查不出纰漏的身份,交给另外一个人。他的名字将属于另外一个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为了那个人而打造。姬炳清楚地知道这一切,觉得可悲,却从没有做出什么反对的举动。

    这就是姬氏啊。

    一个用最疯狂的妄想与最冰冷的手段打造出来的,如蛇如狼的家族。

    将使用“姬炳”这个名字的,是被先皇当作棋子之一送出金唐的长子,姬以言。

    在靖远四年的冬季,刚出生的皇子被秘密地送出了金唐的都城离安,一位被送往九玄门的方向,在接近九玄门主宗的时候,久候已久的当地一名商人在夜色中接过了哇哇啼哭的婴儿。于是皇宫中不见有皇子,而在遥远的州郡一户看似平常的商人之家多了一位公子。

    而另外一位皇子被带着朝荒灵王朝的方向进发。

    然而带着次皇子的皇族长老被杀死在了半路,靖远帝的第二个儿子随着皇族长老的死下落不明。

    连皇子都送出去作为棋子,这是金唐妄图拉开的天网中极为关键的一环。正是因为这一次计划失败了一半,这才有了后面金唐暗中的大清洗。

    在那次清洗之中,暗地里许多人被一把弯刀悄无声息地取走了性命。

    金唐四大望族之一的云上歌柳家就此覆灭,连宗庙都在大火中成为废墟。云上长歌从那以后成了往事。

    所有被送出去的棋子,金唐会在暗中利用秘法于梦中对他们进行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们是金唐埋下的种子,最终将扎根于宗门的深处。

    这是耗时漫长的计划,在一代一代的金唐人手中继续着,那些埋下的种子,有些还没彻底成长就死了,但也有许多如金唐希望的一般长起来。

    沈长歌,金唐真正的皇子,就是那名彻底成长起来的种子。

    如今沈长歌回来了,一切的序幕将彻底地拉开了。

    而“姬炳”的人生,将再也与他无关。

    暗金色光芒流转的灵穴忽明忽暗,姬炳半跪在地上,冷汗从他的额头上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嗒嗒嗒地打落在地上。沈长歌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暗金色的光芒包裹在他们两人周围,一种蒙蒙胧胧的淡淡光华顺着沈长歌的手从姬炳天灵盖下凝结而出,融入到沈长歌的灵海中。

    这是渡魂。

    将姬炳全部的记忆包括他的命格引渡给沈长歌。

    从此沈长歌将拥有姬炳的全部记忆,也将占据原本属于姬炳的那一份命数。

    只有这样子,沈长歌才能完全地,没有半分痕迹地使用金唐皇帝姬炳的这个身份,而不会被推算出他是原本九玄门的乾脉首席沈长歌。

    渡魂结束之后,沈长歌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身形产生了微微的变化,五官也随之改变。

    他变成了姬炳的模样。

    而姬炳已经倒在地上——他头发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全白了。

    他就是金唐皇族选出来的,用来培养成“皇帝姬炳”这样一个身份的棋子,这个身份只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人。

    这个身份是为沈长歌准备的。

    姬炳活了这么多年,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对不起。”

    沈长歌沙哑着声说。

    修仙者的寿命远比普通人长,沈长歌还是青年,姬炳已为中年。然而事实上,姬炳的年纪比沈长歌还要小。

    姬炳笑了笑,没有恨意。

    第163章 仙人不知

    姓名不属于自己, 过去的人生未来的人生也通通不属于自己。

    这样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长歌看着合上双眼死去的姬炳, 有些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上的手,发现连自己也没察觉的时候, 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只觉得手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张开手, 又用力握上,用力到手背上青筋尽起。眼前是姬炳临死前微微的笑意——他为什么能够笑出来,那笑容又在说什么?

    沈长歌不去想。

    沈长歌一直以来都很清楚, 他是个懦夫。什么都看到, 什么都清楚的人,是会疯掉的。所以他只能选择让自己看到一些东西,知道一些东西,当个盲人当个聋子, 这样握刀的手才不会颤抖。

    事实上, 这个世界上的人, 谁不是盲人谁不是聋子呢?

    克拉卓玛大沙漠中流浪的布依克族只记得无数年的黄沙漫漫,不记得当初白帝统领克拉卓玛时在烈日般的□□下的无数白骨。奉命追杀布依克族的将军们也只知道为国尽忠, 不去看那些布依克族的人又有多少是无辜的。

    只要一个人有了出身, 有了过去,就注定他将与什么东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任何人都会有所归属。

    而既然有所归属了, 那么就只能当个偏听偏视的盲人与聋子。

    沈长歌抬起头, 环顾这个金唐地底为暗金色光华笼罩的灵穴。

    因为仙门的限制, 十二王朝的皇帝只能是普通人,区区百载就将故去。这也是仙门的手段之一。

    主政者的更替交接,能够让一些需要漫长岁月才完成的计划无法继续下去。而一代代皇帝的死去, 会让很多消息遗失。这样的话,针对仙门漫长的时间计年来说,就算偶有一任帝王野心勃勃,也不足为惧。

    然而金唐姬氏,是一个用最疯狂的野心和妄想浇筑起来的家族。

    一代一代的帝王死去之后,他们的记忆会用一种极其残酷痛苦的办法浇灌给下一位登基的皇帝。老去的皇帝注定要死在新的皇帝手里,依托着死亡将继承的以前皇帝的记忆连同自己的传承给下一代。

    沈长歌的父亲,靖远帝在临终之前,是由姬炳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记忆的长链永不中断,那些疯狂的计划因此在数百年的时间中一代一代地继续实行下去。每一任金唐的皇帝都是由仇恨与罪恶浇灌成长起来的。

    这就是金唐姬氏。

    它本身就充斥着血腥,疯狂,绝望。

    整个家族都怀抱着熊熊的烈火,这火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焚烧尽了这个家族中无数天资过人的青年,而如今这烈火将从这个家族中爆发出来,在十二王朝的大地上,点起燃烧纪元的燎原之火。

    在焚烧自己那么久之后,它终于要焚烧别人。

    沈长歌是姬氏手持火炬的人。

    他的诞生本就是一个注定。

    靖远四年的冬天,皇后的皇宫里躺着分娩的只是一名易容了的妇人,靖远帝真正心爱的女子躺在皇宫之下的秘密灵穴中的高坛之上。温婉秀美的女人独自躺在高坛之上,展现出令人震撼的毅力。

    她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冰冷的岩石,指甲断裂,鲜血横流。

    她深爱的男子与姬氏中所有背负隐秘的长老一起盘膝坐在一个个如同蒲团的石台之上,将整个高台围起来。所有人一同念诵着古老的冗长的咒文,灵穴之中暗金色的灵气疯狂地汇聚在空中,聚集成了如同长河般的液体,盘旋在高台周围。

    就像黑暗中缓缓苏醒的古龙,守卫在即将降生于世的希望之子。

    重重叠叠的念诵声,高台上的铭文全部明亮如烈日。

    高台上的女子扭曲着面容,死死地咬着口中的白绢,秀美的脸上青紫色的血脉蛛网般蔓延。暗金色的宛若液体的光缓缓地进入她的身体,汇集向高耸的腹部。

    那是非人的疼痛。

    然而她死死地咬着白绢,任由双手鲜血淋漓,却死死不让一声哀鸣从口中泄露而出。

    暗金色的光最终汇集成了古龙的虚影。但是最后的龙首却迟迟无法凝聚而成。高台之上的女子已经接近痉挛,高台下的靖远帝几乎要起身,几乎要冲上去。

    坐在离高台最近处的几名白发长老忽然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