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交谈人数越来越多,他们所说的传闻也越来越夸张离奇,时颜和钟驿却谁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这些声音。

    传闻或许只是传闻,但故事里的人,时颜和钟驿却再熟悉不过。

    转瞬十来年的时间,谁的心里都有不愿意被揭开的疤痕。

    ·

    这天高澹也到了花店里。

    他已经习惯了在每天结束工作的时候来到花店,有时候是站在外面抽烟,有时候会进去看看,或者买一束花,或者坐在桌边喝点东西,和花店的主人聊天。

    在他看来,花店主人望凛是和别的雄虫截然不同的存在,他长得英气漂亮,懂得很多的东西,有着别的雄虫都没有的广博见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不管是任何事情,对方都能够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替他出谋划策,或者令他放松精神,这间花店对他来说就像是个世外桃源,让他感觉身心都得到了休憩。

    只可惜还有些事情依然没有得到解决,他并不能在这间花店里待上太长的时间。

    聊完了一些琐碎的事情,高澹起身准备离开。

    恰好也在这个时候,他的终端亮了起来。

    他立即打开终端看向屏幕,等看到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他神情立即凛然下来,朝着身边的望凛,有些抱歉的说道:“有点事情,我们首领找我。”

    望凛笑了笑,摇头表示不在意:“工作要紧。”

    看他没有多说,高澹转身离开了花店,去到外面的路灯下接下了通讯。

    望凛的视线就落在屋外的高澹身上,脸色辨不出任何情绪,似乎有些感伤,似乎有些高兴。

    刚才那瞬间,虽然只是一瞬,但对于目力不错的他来说,也是足够看清上面的名字了。

    屏幕上面写的分明是时颜的名字。

    原来和他交谈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是情报局的人,而原来他口中所说的那名之前受伤昏迷,最近又终于醒来的上司,就是时颜。

    第59章

    棋白星到主星的飞船很少, 这两颗星球就像隔着两个世界,很少有人会往来在这之间,所以整整三天才会有一艘飞船, 并且就算是这样, 这艘飞船也没有客满。

    客舱里面空空荡荡的, 很难得看到来往的人,不过这对于飞船上的客人们来说并不算是坏事, 清净有时候也是难得的东西。

    比如现在的祁煦就是这样想的。

    阴错阳差在棋白星晃了一圈,原本以为要找上很久才能够找到想找的人, 谁知道那人竟然主动跑到了自己的面前,祁煦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够幸运, 这让他对自己的能力又多了几分自信。

    现在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借着飞船的信号整理着终端上的资料, 感觉到四周安静,同行的人没了声音,他正打算回头去找,就看见终端的屏幕这时候亮了起来。

    祁煦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了口气后打开了联络系统,看向屏幕那头的人, 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尽量看起来正经的大声道:“钟元帅!你好!”

    因为声音太高, 他最后那个“好”字尾音有些发飘。

    祁煦连忙收声。

    星盟元帅钟驿在屏幕那头看着祁煦,微微挑了挑眉, 却没就刚才的意外说点什么, 只是笑着说道:“祁少爷, 上次我联络过你,你还记得吗?”

    祁煦连忙点头:“记得,我们还说好再过段时间见面。”

    钟驿又笑:“我这次来找祁少爷你,就是为了见面的事情。”

    “我没问题!”祁煦回答得飞快,没有半点犹豫,头点得快生出幻影,“我也正想告诉你,我正好找到了想找的人,正在往主星赶回去,再等几天我们应该就到了。”

    “那再好不过,那我们九天后在主星黎山见面。”钟驿这么说着,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问道:“祁少爷在棋白星找的是什么人?”

    祁煦挠了挠头,无奈地说:“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我想应该会对现在的形势有帮助,等他跟我到了主星,我会想办法弄明白的。”

    看祁煦没有要透露对方身份的样子,钟驿也没有多问,寒暄两声之后就挂断了通讯。

    祁煦长长吐了口气,直到终端的屏幕都已经黑了下去,他还盯着那画面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这么盯了好半天之后,他终于听见了房门被拧开的声音,接着是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顿了下之后出声问道:“你捧着个终端当宝贝干什么?”

    祁煦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回头看着刚从门外回来的安洲,笑容干净漂亮,带着少年的气息:“因为我刚才和我的偶像说话了,你都不知道我都快紧张死了,我以前就听说过他的事情,他可是整个星盟最厉害的雌虫,几百年难得一见的s级雌虫,我以前做梦都想变成他那样……”

    “那你恐怕有点困难。”安洲倚靠在门边,原本没打算多说,但看着少年的样子就忍不住多了嘴:“你只是个亚雌。”

    “亚雌也有变强的办法,别说我是亚雌,时颜少将还是雄虫呢,他不也照样那么强吗?”祁煦丝毫不以为意,说完这话才想起来问安洲:“你刚才去哪了?”

    安洲走了进来,在祁煦的身边坐下:“去打听了点主星那边的消息,我已经很久没去主星了,也不知道现在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这么过去,总要心里有个底才好不是吗?”

    祁煦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解:“有我在你担心什么?你是我找回来的,我当然会保护好你!”

    安洲偏过头看他,没出声。

    祁煦被他看得神情莫名,梗着脖子又说:“我会照顾好你的,你放心。”

    安洲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摇摇头自己起身去了窗边。

    从客舱的窗口往外看去,能够看到外面浩瀚的宇宙星海,那些层叠的光影就像是亘古不变的画,耀着瑰丽奇幻的色彩。安洲安静的看着,轻声问道:“刚才你联络的对象,是星盟元帅钟驿?”

    祁煦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睛:“你知道?”

    安洲说:“谁不知道星盟现在最强的雌虫是谁,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还猜不出来,你当我是傻子吗?”

    祁煦:“我以为你在棋白星上不清楚这些事情……”

    “我怎么会不清楚?”安洲好笑地说,“我非但清楚,我还认识他。”

    祁煦这次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模样看起来比刚才听到安洲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还要平静许多,他笑道:“你才不会认识他,钟驿元帅前些年都在主星上面,根本就没来过棋白星。”

    安洲耸了耸肩,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问他:“你联络他有事?”

    祁煦鼓着腮帮子:“嗯,因为我父亲以前好像调查过黎山研究所的事情,所以钟驿元帅不久前特地联络了我们家,元帅好像是有事想要询问我们,我父亲让我替他见元帅一面。”

    安洲听到这不禁问道:“你没看过当时的调查结果?”

    祁煦摇头:“是我父亲查的,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

    安洲沉默了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所以你来找我,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找你是我雌父安排的事情,我得带你回去以后才知道他想做什么。”祁煦也不隐瞒,看起来没有半点心机,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安洲觉得好笑,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祁煦又说:“这次钟驿元帅安排我九天后在黎山和他们见面,我得快点准备,等回去主星之后我就带你去找我雌父安排好的部下,你在那里等我,我去黎山看看,等说完了话我们再回去游紫星。”

    安洲沉默了瞬间:“你说和‘他们’见面?‘他们’是谁?你们在黎山见面?”

    “当然是元帅还有时颜少将!”安洲精神一振,“时颜少将已经醒过来了,这次我可以同时看到我的两个偶像,你知道时颜少将吗?听说他长得特别好看,和元帅特别般配,哎你听说过他们的故事吗?以前整个星盟都以为元帅和时颜少将是在作戏,结果时颜少将出事的时候,元帅整个人都变了,你都不知道当时……”

    祁煦双眼晶亮,慢慢讲起了时颜和钟驿之间的故事,安洲也没有打断他,靠在床边若有所思的听着,唇角不觉也慢慢扬了起来。

    九天后,黎山么?

    他这么想着,觉得这趟旅途终于值得被期待。

    ·

    三天后,主星。

    街区的花店生意依旧不冷不热,高澹这天来得比较迟,好在花店也没关门,店主望凛正在门口用花束哄着个哭红了眼的小雄虫,高澹过来的时候,正好小雄虫的家长也正赶过来,看着小雄虫被人接走,又看向那名在夕阳下身影瘦弱的雄虫,高澹叹了口气,解下外套走过去披在了他的身上。

    望凛回身看了看披在肩头的宽敞外套,含笑道:“来了?”

    高澹点了点头,望凛于是转身带着他走进了店里。

    才刚进入店里,望凛就把外套脱下,还给了身后的高澹,高澹没出声,默然接过外套,仿佛没有看到对方不经意表现出的疏离。

    “最近在忙什么?”望凛随口问道:“看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

    “嗯,确实挺忙。”高澹经常和望凛聊工作上的事情,不过会经过一些加工,或者隐瞒一点实际内容,“六天后我们首领打算去跟两个人见面,好像是打算聊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不过他现在还没透露,我们只能提前准备。”

    “准备?”听高澹提起他们首领,望凛似乎表情认真了点,高澹不清楚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望凛没有在意,接着说道:“因为他们碰面谈话的地方有些特别,上次我们首领出事就是在那里。”

    这次望凛没有接上高澹的话,他若有所思的盯着花店角落里的一簇蓝色花束,像是在走神。

    “不过事情应该要结束了,希望这次碰面会没事吧。”高澹说。

    接下来他们又说了几句什么,不过望凛聊天的兴致明显不高,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高澹知道他身体弱需要休息,因为天色太晚也没有再过多打扰,很快就离开了花店。花店里只剩下望凛静静坐着,半晌才托着腮喃喃说了一句:“六天后?是在黎山……吗?”

    第60章

    六天后, 黎山。

    时颜和钟驿是顺着山道慢慢走上来的。

    两个人沉默无言,拒绝了情报局和军部的保护,并肩朝着山上走去, 沿途听过从多年前吹来的风, 沐浴着数十年来如一致的阳光,慢慢的进入了墓园的深处。

    这处墓园原本只有属于黎山研究所的几座墓碑, 后来又陆续多了不少, 有死在斗争中的虫皇盟会的战士们, 也有贵族派与七大星系联盟斗争的牺牲者,还有很多别的时颜和钟驿都不认识的人们,他们都被埋葬在了这里,而原本属于黎山研究所的那部分,被他们给留在了墓园最里面的角落里。

    四周很静,黎山研究所向来都是安静的, 两个人走来的路上花了许多时间, 或许是心不在焉,或许是思绪杂乱, 经过某处墓碑旁的时候时颜脚步微乱,险些跌倒。

    钟驿自然的抬手扶住了他。

    时颜抬头看了他一眼,钟驿牵着时颜没有松开,带着他继续往前。

    时颜怔了片刻,很快跟上钟驿的脚步, 最终还是没有把手从钟驿的手中挣脱出来。

    钟驿看起来始终盯着前方, 但神色却是微微紧绷着的, 好在时颜落后他半步看不见他正面,所以也没有发觉他眼里的紧张。

    直到两个人往前走了许久,发现时颜没有再要他松手的意思,他才像是放松了些,嘴角噙起了个笑容。

    无话的走到墓碑旁,阳光从密林那头斜斜扫过来,在墓地铺了片金黄,干净的草地和洁白的石碑以及石碑前泛着露珠的花朵,这景色澄净又生机勃勃得不像属于本该清冷的墓园。

    时颜抚着其中那块属于戚所长的墓碑,垂着眼低声说道:“都已经十三年了。”

    钟驿轻轻“嗯”了声,就站在他的身后,目光凝在那个他熟悉的名字上。

    即使在那个时空里他们才刚分别,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的确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的时间。

    他们都还记得在那个时空离开之前,戚所长在那间房间里分别前和他们说过的话。

    “老头在看着我们。”钟驿这么说着。

    时颜回头看他,钟驿笑了起来,时颜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看到穿着星盟军装的钟驿笑过了,他现在已经是整个星盟的大元帅,但这时候笑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找回了少年时候的感觉,连眼角都是泛着阳光气息的。

    钟驿说:“老头这辈子都在做着一件事情,安洲带走的那份研究所的资料就是他所有辛苦的结晶,当年所有人都不理解,现在星盟已经明白过来那份资料究竟有多重要了,虽然星盟高层那群废物实在令人讨厌,但我们总是要去帮老头实现那个愿望的。”

    时颜眼底的情绪流淌着,渐渐沉到了实质,黑眸深幽且明亮。

    就在这时,墓园那头有脚步声传来,时颜和钟驿同时回头,再次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