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位还是个喜怒无常、实力深不可测的顶头上司。

    云逍耐着性子打开了案卷。

    正午阳光正好,映照着卷宗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平康里靡靡的脂粉气似乎都透过纸张散发出来,只是此刻却带着一丝血腥的甜腻。

    案情记录倒是出乎意料的简洁:昨夜子时,平康里着名画舫“红袖招”内,当红姑娘,艺名“绾绾”者,被发现死于其临江的独立小阁楼闺房之中。

    死状极其诡异: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化为雪白枯草,娇美容颜尽失,皮肤干瘪如同老树之皮,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生机断绝。

    然其体表并无任何外伤或中毒迹象,衣衫完整,神态安详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恐。

    现场门窗皆从内部反锁,无打斗痕迹,初步排除外人强行闯入的可能。

    据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贴身丫鬟称,绾绾姑娘昨夜曾接待一位身份尊贵的熟客,两人“相谈甚欢”至深夜,清晨时分,丫鬟循例查看,便发现了绾绾姑娘的异常。

    魏知在旁边补了一句:“从现场痕迹初步判断,已经可以确定凶手不是这位熟客!”

    云逍看得眉头紧锁。

    这案情描述,简直就是“不可能犯罪”的完美范本:密室杀人,死状离奇,无人发觉异常。

    唯一的嫌疑人还是个“身份尊贵”的熟客而且魏老大说可以排除嫌疑……这水,不是一般的深啊。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又开始成片阵亡,试图从这简单的描述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的时候,魏知老大那幸灾乐祸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幽幽地传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晃悠过来的。

    “哦,对了,小子,忘了告诉你个‘好消息’。”魏知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调侃意味,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云逍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那‘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经验丰富’的好搭档,凌风凌大少爷,”魏知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很不巧地,就是昨晚在红袖招,跟那位不幸香消玉殒的绾绾姑娘……‘深入交流人生理想’、‘探讨生命真谛’到天亮的那位最后一位‘贵客’。”

    云逍听到这话,手里的案卷差点没直接掉在地上。

    怪不得说唯一剩下的当事人没有嫌疑了。

    他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然后又被灌了一碗芥末油。

    “我靠!不会吧?这么巧?”他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抓狂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凌风这王八蛋早该被抓了!

    还好没有跟着凌风堕落,真不愧是我,要不然这会儿出名的就是自己了。

    凌风是嫌疑人?从动机还是从案件描述来看,都不像凌少的出手,而且魏知也确定不是他。

    这种诡异死法更像是某种掠夺寿元的邪术。

    小主,

    凌风虽然是平康里一条街各个青楼的常客,但他向来以和各门各派修炼双修术的妖女为荣,每每谈起他语气都充满自豪,做不出这等辣手摧花的事。

    不过云逍这段修炼时间没少被凌风嘲讽,该!真是该死啊,凌风!就他这人见人严的性格和毒嘴早该有人治治了。

    “怪不得这几天见不到凌大少,少了他的冷嘲热讽,修炼起来都感觉缺了点味道。”

    “凌少现在怎么样了?”

    魏知似乎很满意云逍的反应,继续幸灾乐祸地“补刀”:“现在啊……凌大少爷正被他那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老爹——凌尚书,亲自下令!收押在刑部天牢里‘协助调查’呢!据说是要‘验明正身,以儆效尤’?啧啧啧……这下,估计够他喝一壶的了。”

    “不过凌二河严归严,对凌风这家伙也是面冷心热,天天闯祸惹事,该我早给他掐死了!”

    “哼哼,这家伙估计过不了两天就会被放出来了,即使嫌疑很大,但没什么实质证据,而且还是自家的刑部大牢,估计在里面也是享福着呢。”

    “往重了说,即使这件事真的是凌风所为,以凌家的实力,死个青楼女子而已,又不是摆平不了。”

    魏知语气也稍稍严肃:“只是红袖招是个聚宝盆,背后实力盘根错节,万一因此坏了红袖招的名声,他们也不见得满意!”

    “另外此次案件死者死状诡异,青楼这种地方消息不但传得快,而且传的乱,这会儿市井间已经开始传闻凌风是个吸人灵力,歪魔邪道的异族了。”

    “凌风被他老子亲自押往大狱的时候,特意让他爹把案件移交诡案组,交让你来查案,他相信你的能力,万一下面的衙署无能,真给他扣上个杀人色魔的帽子,他可得哭死。”

    “所以即使是为了诡案组的名声着想,咱们也得查清楚这个案子。”

    云逍听闻凌风不会有啥事,心里也是稍微松口气,毕竟关键时刻的凌风还是很靠谱的,用来背锅也是个好苗子。

    但他嘴里也是不饶人:“怎么没有给凌少当场问斩,为人民除害呀!”

    魏知听到这话,反问道:“怎么对凌风怨念这么大?”

    云逍想起这一个多月来,凌风这家伙的冷嘲热讽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打不过,非让他尝尝正义的铁拳。

    云逍恨恨地说道:“老大这么说吧,如果他和你一起掉水里,我可以考虑先救你,再砸他一板砖!”

    魏知老脸满是欣慰,道:“很好,那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了,可以不着急,让凌风这臭小子多关几天,收收性子!”

    “对不起,老大,我明日有病!要不您换个人?”

    “少给老子贫嘴,还明天有病,等会儿就给老子滚过去查案!”

    云逍无奈深吸一口气,将案卷仔细收好,眼神也随之变得坚定起来。“老大,这案子我接了!我现在就去红袖招看看!不过……琉璃师姐那边不适合去这种烟花之地”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琉璃那个“人形自走拆迁队”。

    “行了,我知道她一直黏着你。”

    魏知闻言,却极其“贴心”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握”的神秘笑容:“琉璃那丫头……嗯……今天厨房那边好像新到了一批西域进贡的、据说甜过初恋的七彩蜜瓜,我让她去‘帮忙品尝品尝’,顺便……监督一下食材的新鲜度。估计一时半会儿……她是回不来了。”

    云逍闻言,嘴角再次抽搐。

    他选择在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小茶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和一碟硬邦邦的芝麻饼,假装是个普通的茶客,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远远地观察着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三层画舫。

    红袖招一面临街,一面傍水,位置极佳,风景绝好,而河水这边正飘着一个豪华的画舫停在红袖招主楼的斜对面,画舫也是红袖招的大手笔,一般人等可上不了画舫,没点背景的即便有钱也只能在红袖招的楼内潇洒。

    画舫体积巨大,白日内倒看不出豪华来,但船身几乎全身漆金,灯笼挂满,船上隐约能看见不少能工巧匠的精琢器物。

    按照魏知给的案卷资料,昨晚凌风就是在这画舫二层处和萱萱姑娘共度春宵,直至清晨,凌风被丫鬟的尖叫声吵醒,发现一眼,同床共枕的美人变成干尸。

    惊诧之余,凌风倒没有想着跑路,直接喊了红袖招的管事报官,然后找人通知了自己老爹,毕竟这事本身不算大事,何况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若是逃跑反而增加麻烦。

    画舫的门口,果然站着几名身着黑色劲装、腰挎制式长刀的巡城司卫士,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将所有试图靠近或张望的闲杂人等都毫不客气地驱散开来。

    偶尔有画舫内部的龟奴或丫鬟,端着水盆或提着食盒匆匆进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戚与恐惧。

    更远处,一些临街的茶楼酒肆的窗边,或者某些阴暗的巷口,似乎还有一些……气息隐晦、行踪可疑的“江湖人士”,正或明或暗地朝着红袖招的方向窥探、议论着什么,眼神中充满了好奇、贪婪、或者……幸灾乐祸。

    云逍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那苦涩的茶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内心盘算着:“看来……绾绾姑娘的死,在这平康里引起的动静不小啊。只是不知道这些看热闹的人里面,有多少是真正的‘吃瓜群众’,又有多少是别有用心的‘局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