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刑者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

    人皇失踪。

    仙界破碎。

    他为之背负了万年骂名的道,没了。

    他为之忍受了五百年孤寂的信念,塌了。

    那只毛茸茸的猴爪,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僵硬。

    他想说点什么。

    想骂人,想咆哮,想问个究竟。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干涩的苦楚。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像一块风干的石头。

    金大强则一如既往的耿直。

    他歪了歪金属脑袋,关节发出“嘎吱”一声。

    剧本?

    写?

    他不太懂。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云逍,那紧绷到极点的气息,终于松弛了下来。

    这就够了。

    云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魁梧,霸道,充满了神经质的疯狂。

    却又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魔力。

    将注定的悲剧,说成是写得不好的剧本。

    然后,云逍听到了他听过最狂妄,也最安心的一句话。

    “拯救苍生这种事。”

    “除了我,又有谁能做到呢?”

    云逍忽然觉得,自己被丢到这万年之前,或许……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这个师父,看上去比万年后的那个“玄奘佛主”,要靠谱那么一点点。

    虽然,也只是一点点。

    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一声压抑的呜咽,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墙角,那个被玄奘一拳打得半死的黑熊精,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它那小小的眼睛里,此刻正蓄满了泪水。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粉丝见到偶像般的狂热与激动。

    它挣扎着爬起来,庞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它噗通一声,跪了。

    两只蒲扇般的大熊掌合十,对着玄奘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圣僧……”

    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了委屈与崇拜。

    “俺,俺服了。”

    玄奘瞥了它一眼,眉毛一挑,没说话。

    黑熊精见状,胆子更大了。

    它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一把抱住了玄奘的大腿。

    那颗硕大的熊头,就在玄奘的僧袍上死命地蹭。

    眼泪鼻涕,糊了一大片。

    “圣僧,您收了俺吧!”

    “俺也想跟您去西天,不,去砸场子!”

    “俺力气大,能吃苦,还很能打!”

    孙刑者眼皮跳了跳,默默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这场景,似曾相识。

    云逍嘴角抽搐。

    好家伙,这算是……大型粉丝见面会现场?

    玄奘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坨巨大的“毛绒挂件”。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嫌弃。

    他伸出手,捏住黑熊精的后颈皮,像是拎一只小猫,轻而易举地将它从自己腿上撕了下来。

    “等等。”

    玄奘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想跟着我?”

    黑熊精被拎在半空,四肢乱蹬,小眼睛里满是期待,脑袋点得像捣蒜。

    “嗯嗯嗯!”

    玄奘把它放到地上,掸了掸被蹭脏的僧袍,然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它。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未来的徒弟。

    更像是一个挑剔的面试官,在看一份简历惨不忍睹的求职者。

    “先说说。”

    玄奘慢条斯理地问。

    “你,什么跟脚?”

    黑熊精一愣。

    “俺……俺是熊啊。”

    “我问你爹是谁?妈是谁?”玄奘追问,“方圆几百里,哪个山头的妖王是你亲戚?”

    黑熊精被问懵了。

    “俺爹是熊,俺娘也是熊……俺们家三代贫农,都是本本分分的熊。”

    玄奘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点背景?”

    “那……天庭上头,有没有认识的仙官?或者,地府里头,有没有当差的鬼神?”

    “沾亲带故的也算。”

    黑熊精的熊脸垮了下来,小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茫然。

    “俺……俺就认识这山头的土地,偶尔偷他家两根苞米……”

    玄奘的脸上,嫌弃的神色更浓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蹲在角落里画圈圈的孙刑者。

    “你看看他。”

    孙刑者一怔,抬起头,满脸问号。

    玄奘的语气,带着一种炫耀自家孩子般的骄傲,虽然这孩子他刚揍完。

    “看见没?孙刑者,我二徒弟。”

    “虽然现在看着像个废猴,但人家以前是干嘛的?”

    玄-奘自问自答,声音都高了八度。

    “人皇座下,齐天战圣!听听,这名头!”

    “正儿八经给仙帝打过工的,履历金光闪闪,属于顶级的‘仙二代’!”

    “为师我,就是看在他这份背景上,才勉为其难,将他收入门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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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刑者:“……”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一句,你收我的时候,明明是靠拳头,跟背景没半文钱关系。

    可看着玄奘那兴致勃勃的脸,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玄奘又指了指云逍。

    “还有他,我大徒弟,云逍。”

    “虽然来历神秘,但人家是从未来过来的,掌握核心科技,自带剧本。”

    “这叫什么?这叫‘天降猛人’,是上天送给为师我的外挂!”

    最后,他指了指金大强。

    “这个,铁疙瘩,虽然憨了点,但也是万年后的我亲手打造的,血统纯正,根正苗红!”

    玄奘双手一摊,看着一脸呆滞的黑熊精,下了结论。

    “你看看我这团队配置。”

    “有背景的,有外挂的,有嫡系的。”

    “你呢?”

    他上下扫了黑熊精一眼,摇了摇头。

    “一个野生妖怪,三无产品。”

    “没背景,没履含,没关系。”

    “你说说,你凭什么加入我的团队?”

    “凭你头铁吗?”

    一番话,说得黑熊精哑口无言。

    它那颗简单的熊脑子,彻底宕机了。

    原来……原来跟着圣僧西行,也讲究出身,也看重背景?

    它小小的眼睛里,那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巨大的熊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失落。

    它低着头,两只熊掌无措地搓来搓去。

    “俺……俺知道了。”

    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孙刑者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这和尚,太损了。

    杀熊还要诛心。

    金大强依旧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黑熊精的悲伤,便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它的肩膀。

    然而,云逍却看出了些别的东西。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玄奘。

    看着他说着最刻薄的话,用着最荒诞的理由。

    但在那张狂放不羁的脸上,在那双看似睥睨一切的眸子深处,云逍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不忍。

    那一丝情绪,藏得很深,快得像错觉。

    但云逍的【通感】,不会骗人。

    他瞬间明白了。

    什么背景,什么关系,什么团队配置。

    全都是借口。

    这个神经质的师父,是在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保护这头熊。

    西行之路,不是郊游。

    连孙刑者这样的“仙二代”都信仰崩塌。

    连他自己这个“未来外挂”都差点死在路上。

    这头心思单纯,实力低微的黑熊精跟上去,又能走多远?

    它甚至都看不穿金池长老的这点小把戏。

    未来要面对的,是满天堕落的古佛,是颠覆三界的阴谋。

    带上它,不是给了它一份机缘。

    是亲手把它推向了必死的深渊。

    玄奘的拒绝,听上去刻薄,实际上,却是一种慈悲。

    一种藏在金刚怒目之下的,菩萨心肠。

    想通了这一点,云逍再看玄奘,眼神就变了。

    这个师父,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可靠得多。

    玄奘似乎察觉到了云逍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云逍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孺子可教。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行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他走到垂头丧气的黑熊精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拍。

    “虽然,你背景不够硬,进不了核心团队。”

    “但为师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黑熊精猛地抬起头,小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玄奘背着手,踱了两步,用一种领导视察的语气说道。

    “这观音禅院,如今没了住持。”

    “我看你,也算本地一霸,颇有威望。”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里,当个……代理方丈吧。”

    “啊?”

    黑熊精又懵了。

    方丈?

    让一个妖怪,当佛寺的方丈?

    这……这合理吗?

    “怎么?不愿意?”玄奘眼睛一瞪。

    “愿意!愿意!”黑熊精吓得一个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俺愿意!”

    有编制了!

    虽然不是跟着圣僧西行,但好歹也是个领导岗位!

    黑熊精瞬间转悲为喜,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多谢圣僧!多谢圣僧!”

    玄奘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你那个熊洞……”

    “俺不住了!以后俺就住禅房!”黑熊精立刻表忠心。

    “我不是说这个。”玄奘摆了摆手,“我方才路过,感觉你那洞里,藏着几件挺古老的小玩意儿。”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上面有股味道,跟灵山那帮秃驴,有点像,但更老一些。”

    “你以后,就负责看好那些东西。”

    “不许任何人碰,不许任何人拿走,听明白了吗?”

    “这是为师交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黑熊精虽然不明白那些破烂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圣僧放心!俺用熊命担保!谁敢动,俺就拍死他!”

    玄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转身,对着还在发呆的徒弟们一挥手。

    “行了,此间事了。”

    “小的们,收拾收拾。”

    “咱们,也该上路了。”

    那语气,豪迈,洒脱。

    仿佛刚才那个尖酸刻薄的“面试官”,只是众人的幻觉。

    云逍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以最凶恶的姿态,行最温柔的事。

    这位师父的道,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西行的草台班子,在观音禅院进行了一次意外的“团队建设”后,终于再次启程。

    身后,是新上任的黑熊“代理方丈”,带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小和尚,挥泪送别。

    那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阳光下,四道身影,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