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孙刑者有气无力地跟在队伍最后,嘴里嘀嘀咕咕,没个停歇。

    “红颜祸水。”

    “真是红颜祸水。”

    他念叨着,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面的人听见。

    “师父,您说您一代圣僧,怎么也搞‘公器私用’这一套。”

    走在最前面的玄奘,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那魁梧的背影,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二徒弟。”

    “弟子在。”孙刑者立刻换上恭敬的语气。

    “你再多说一句,为师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祸水东引’。”

    孙刑者脖子一缩,瞬间闭嘴。

    云逍走在中间,听得直想笑。

    这猴子,自从听到“嫦娥”两个字,就跟吃了柠檬一样,酸得不行。

    一路上,不是唉声叹气,就是含沙射影。

    把一个摸鱼爱好者的职业操守,丢得一干二净。

    “大师兄。”

    金大强瓮声瓮气地开口,它不懂什么红颜祸水,但它能感觉到孙刑者的情绪。

    “二师兄,好像不高兴。”

    云逍拍了拍它的金属胳膊。

    “他不是不高兴。”

    “嗯?”

    “他是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即将入伙的那位三师弟,能让仙子惦记着。”云逍压低声音,“不像他,只能让人皇老大惦记着关禁闭。”

    孙刑者耳朵动了动,脚步更快了些,走到了队伍最前面,离云逍远远的。

    显然是听到了。

    玄奘瞥了一眼闹别扭的猴子,又看了一眼偷笑的云逍,嘴角抽了抽。

    这队伍,真难带。

    一个怨气冲天,一个唯恐天下不乱,还有一个铁疙瘩。

    心累。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炊烟袅袅的村落。

    青砖绿瓦,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空气中,甚至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到了。”玄奘停下脚步。

    孙刑者眯着金睛,朝远处望了望,撇了撇嘴。

    “不像有妖怪的样子。”

    “倒像个富庶乡镇。”

    云逍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高老庄会是个妖气弥漫的地方。

    至少也该有些阴森之气。

    可眼前这景象,实在太过祥和,太过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走吧。”

    玄奘迈开大步,当先朝村口走去。

    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高老庄。

    一个正在村口玩耍的孩童,看到他们一行人,特别是看到玄奘那魁梧的身形和孙刑者毛茸茸的脸,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跑。

    “有妖怪!有妖怪!”

    很快,村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锦缎员外服、身材微胖的老者,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那老者看到玄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快步上前,纳头便拜。

    “可是从中土大夏来的玄奘圣僧?”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正是贫僧。”

    他的神情,带着一丝审视。

    老者喜出望外,又对着玄奘一通猛拜。

    “哎呀,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老朽高才,是这高老庄的庄主,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这高太公,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云逍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这老头,有问题。

    他的热情,太刻意了。

    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仿佛他们不是什么圣僧,而是催命的阎王。

    “高施主,不必多礼。”玄"奘声音平淡,“我们只是路过,借宿一晚。”

    “圣僧说笑了!”高太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亲自在前面引路,“您的大驾光临,是小老儿和整个高老庄的福分!”

    “晚宴已经备好,就等您入席了!”

    一行人被簇拥着,走进了高家大院。

    这高家,果然是富甲一方。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观音禅院还要气派几分。

    家丁丫鬟们来来往往,一个个低眉顺眼,却又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劲头。

    孙刑者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鼻子不停地嗅着。

    他的风闻法眼,可以洞察方圆百里的风吹草动。

    可在这里,他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没有妖气,没有鬼气,甚至连村民之间的闲言碎语都少得可怜。

    整个高老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太奇怪了。

    众人被请到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宴客厅。

    一张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几位圣僧,请上座。”

    高太公点头哈腰,亲自为玄奘拉开椅子。

    玄奘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云逍和孙刑者,金大强,也依次落座。

    “圣僧稍待。”高太公又鞠了一躬,“老朽这就去,把那不成器的女婿叫来,拜见圣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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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孙刑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肘子,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下了。

    “没毒。”他闷闷地说。

    玄奘瞥了他一眼。

    “有毒你也能吃。”

    “那不一样。”孙刑者撇嘴,“有毒的,吃着不舒坦。”

    云逍没动筷子。

    他看着满桌的佳肴,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天蓬元帅。

    一个为了爱情,放弃神位,甘愿入赘的痴情种。

    他会是什么样子?

    按照自己识海里那个粉红猪崽的形态推断,应该……不会太好看。

    至少,跟“帅”这个字,沾不上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高太公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圣僧,老朽的女婿,高天蓬,前来拜见。”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然后,云逍的下巴,差点掉在桌子上。

    他看到了什么?

    猪头妖怪?

    肥头大耳的壮汉?

    都不是。

    走进来的那个男人,身形挺拔如松。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眉目如剑,斜飞入鬓。

    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他的五官,俊美得无可挑剔,却偏偏组合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忧郁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仿佛藏着万年的孤寂与悲伤。

    这是一个……能让任何女人都为之疯狂的绝世美男子。

    云逍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画风不对。

    这画风,完全不对劲!

    说好的猪队友呢?

    这分明是偶像剧里走出来的悲情男主角!

    他下意识地用神念,戳了戳自己气海里那只酣睡的小猪崽。

    “喂,八戒,你确定你万年前长这样?”

    小猪崽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毫无反应。

    “骗子!”

    云逍内心在咆哮。

    这浓眉大眼的,也搞虚假宣传!

    “咳。”

    一声轻咳,从旁边传来。

    孙刑者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那个白衣男子,眼神复杂,语气酸溜溜的。

    “大师兄,别看了。”

    “再看,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位,便是当年统领天河八万水军,让人皇老大都头疼不已的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

    果然是他。

    云逍艰难地将目光,从那张俊美的脸上移开。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个叫天蓬的男子,走到桌前,对着玄奘,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清冷而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在下天蓬,见过玄奘法师。”

    他的礼数,周到而疏离。

    玄奘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奇的古董。

    “不必多礼。”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坐吧。”

    天蓬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朝门口望去。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那份冰冷的忧郁,如同春日暖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一个身穿绿裙的少女,莲步轻移,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少女,生得极美。

    肤若凝脂,眼若秋水,一颦一笑,都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正是高太公的女儿,高翠兰。

    “翠兰。”

    天蓬轻声呼唤,主动上前,牵起她的手,将她引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那动作,温柔备至,呵护备至。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高翠兰一秒。

    仿佛整个世界,除了他心爱的姑娘,再无他物。

    云逍看着这一幕,感觉牙有点酸。

    这狗粮,撒得猝不及防。

    孙刑者在旁边,用鼻子哼了一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表情,仿佛喝的不是酒,是醋。

    晚宴,就在这种诡异而腻歪的气氛中,正式开始。

    高太公频频举杯,说着各种场面话。

    玄奘则像个没感情的吃饭机器,风卷残云,对桌上的气氛视而不见。

    金大强学着玄奘的样子,也在埋头苦吃,只是动作比较僵硬。

    孙刑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而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天蓬元帅,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二人世界里。

    他为高翠兰夹菜。

    他为高翠兰剥虾。

    他为高翠兰剔鱼刺。

    他甚至会细心地,将高翠兰嘴边的一粒米饭,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拈去,然后放进自己嘴里。

    那份痴情,那份专注,让云逍看得头皮发麻。

    太腻了。

    腻得让人恶心。

    这已经不是爱了。

    这是一种……病态的执着。

    高翠兰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她只是微笑着,接受着天蓬所有的照顾,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云逍心中警铃大作。

    小主,

    有问题。

    这里的所有人,都有问题。

    高太公的谄媚。

    天蓬的痴狂。

    高翠兰的空洞。

    还有这满桌丰盛得过分的佳肴。

    他决定,不再用眼睛看。

    他端起一杯酒,假意品尝。

    在酒杯凑到唇边的瞬间,他悄然开启了【通感】。

    舌尖,与酒液接触。

    一股信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通感】反馈:上好的糯米,清冽的山泉,辅以数十种凡间草药,精心酿造。味道醇厚,回味甘甜。结论:正常的酒。

    他又夹起一块鹿肉。

    【通感】反馈:成年梅花鹿的里脊肉,以果木炭火烤制,火候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带有淡淡的果木清香。结论:正常的肉。

    一道道菜品尝过去。

    全都是正常的。

    用料考究,烹饪精心,没有任何问题。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云逍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中央,一盘被雕刻成莲花形状的豆腐上。

    那盘菜,是高太公亲自端上来的。

    他说,这是他们高家的招牌菜,名为“佛光普照”。

    云逍伸出筷子,夹起一小块“莲花瓣”。

    豆腐入口即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通感】反馈:极品玉脂豆腐,以高汤煨制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汤中加入了……

    信息流,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

    云逍的心,猛地一沉。

    【通感】反馈继续:……加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檀香。

    檀香?

    豆腐里,怎么会有檀香的味道?

    这味道,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如果不是【通感】的能力被强化过,他甚至会忽略过去。

    但这股檀香,他很熟悉。

    初尝时,是清心凝神,让人心生宁静的佛门气息。

    可当他仔细回味时,那股檀香的背后,却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像是新鲜的血肉,在阴暗的角落里,慢慢腐烂的味道。

    这味道……

    云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在观音禅院,那个贪婪虚伪的金池长老身上,他“品尝”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

    阴冷,诡异,伪善。

    以佛门的慈悲为表,以血肉的献祭为里。

    古佛魔气!

    这高老庄,这看似祥和的温柔乡。

    竟然,也沾染了古佛的魔气!

    一瞬间,云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再看向满桌的宾客。

    热情好客的高太公。

    痴情入骨的天蓬元帅。

    温婉动人的高翠兰。

    还有那些眼神空洞的家丁丫鬟。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容。

    可在那笑容的背后,仿佛都隐藏着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诡异的脸。

    这哪里是什么田园牧歌。

    这分明是一个,用血肉和谎言堆砌起来的……精致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