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脸上的狂喜笑容,还僵在嘴角,肌肉一抽一抽。

    铁扇公主抱着孩子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连一向杀气腾腾的诛八界,此刻也握着钉耙,只想看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孙刑者那张毛茸茸的脸上。

    孙刑者脸上的干笑,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腮帮子,猴毛都快被他自己薅下来几根。

    “小……小侄子,你,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他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看清楚,我是你孙叔叔,不是你爹。”

    红孩儿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分辨。

    他从母亲怀里挣扎着探出更多身体,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然后,他更加笃定地看着孙刑者,眼神里的孺慕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委屈。

    “爹……”

    这一声,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现场。

    咔嚓。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那双铜铃大的牛眼,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孙刑者,眼神里没有了半点兄弟重逢的喜悦,只剩下一种即将喷发的、足以焚毁天地的怒火。

    “猴子……”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压出来的岩浆。

    孙刑者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连连摆手。

    “老牛,你听我解释!这绝对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误会?”牛魔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得比哭还狰狞,“我把你当兄弟,你……你想当我儿子的爹?”

    轰!

    一股恐怖的气焰从牛魔王身上炸开,将周围的碎石都震成了齑粉。

    他一把松开妻子,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孙刑者的衣领。

    “说!你他娘的到底对我家铁扇做了什么!”

    孙刑者被他提得双脚离地,急得手舞足蹈。

    “我什么都没做!俺老孙对天发誓,日月可鉴!我跟嫂嫂是清白的!”

    “清白?”一旁的铁扇公主,此刻也是满脸羞愤,眼圈通红。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已经握住了芭蕉扇,咬牙切齿地看着孙刑者。

    “孙悟空!五百年前的风流账我还没跟你算!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风流账?哪有的事!”孙刑者快疯了。

    这简直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云逍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拉了拉身边的诛八界。

    “三师弟,找个视野好的地方。”

    诛八界心领神会,默默地扛着钉耙,跟着云逍一起挪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杀生和金大强也很有默契地跟了过来。

    云逍从怀里摸了摸,发现没瓜子,有些遗憾。

    他看着场中鸡飞狗跳的一幕,低声对诛八界说:“我以前一直以为,‘叔嫂情深’只是个传说。”

    诛八界面无表情,冰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眼神却很诚实地盯着战场中央。

    他沉声分析道:“看这情况,怕不是简单的叔嫂情深。这里面,水很深。”

    云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牛兄这顶帽子,绿得发光,都快能普照众生了。”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都是什么耳朵。

    牛魔王的牛眼更红了,揪着孙刑者的力气也更大了。

    “猴子!你听听!你听听!连外人都看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冤枉啊!”孙刑者欲哭无泪。

    他一边挣扎,一边朝云逍和诛八界怒目而视。

    “你们两个!别在那看热闹不嫌事大!快来帮我解释解释!”

    云逍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二师兄,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我们外人不好插嘴。”

    诛八界冷冷地补充:“血脉之事,乃是天伦。解释不清的。”

    孙刑者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两个混蛋,卖队友卖得如此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被铁扇公主抱在怀里的红孩儿,似乎被争吵声惊到,又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好像……闻到过你身上的味道……在我娘的房间里……”

    现场,彻底爆炸了。

    “啊——!”

    牛魔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他头顶仿佛真的冒出了绿色的火焰。

    “孙!悟!空!”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今天不把你这弼马温的猴脑打出来,我就不叫平天大圣!”

    他松开手,不是放过孙刑者,而是直接抡起了拳头。

    那拳头,带着崩山裂地的威势,朝着孙刑者的脸就砸了过去。

    孙刑者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了开去。

    轰隆!

    牛魔王的拳头砸在了地上,整个山洞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

    “疯了!你疯了!”孙刑者跳到远处,指着牛魔王大叫,“你儿子脑子不清醒,你也跟着不清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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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扇公主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她将红孩儿小心翼翼地交给旁边的玄奘,然后猛地一挥芭蕉扇。

    呼——!

    一股阴风卷起,虽然没下死手,却也吹得孙刑者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好你个猴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哪来的人证物证!”孙刑者一边躲闪,一边叫屈。

    场面彻底失控。

    牛魔王像一头发疯的公牛,疯狂追打。

    铁扇公主在一旁用芭蕉扇辅助,封堵走位。

    孙刑者上蹿下跳,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冤枉。

    这场面,比刚才打菩提老祖还要热闹几分。

    云逍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点评起来。

    “你看牛兄这套组合拳,势大力沉,毫无章法,全是愤怒。”

    “再看二师兄这身法,灵活有余,反击不足,显然是心虚。”

    “还有铁扇嫂嫂,你看她扇子的角度,只封走位,不伤要害,这是典型的爱恨交织,下不了死手。”

    诛八界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似乎觉得分析得很有道理。

    杀生也歪着头,漆黑与血红交织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似乎在“品尝”这场闹剧的味道,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乱。很乱的味道。”

    金大强巨大的金属身躯站在一旁,电子眼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似乎核心处理器正在处理远超负荷的信息,已经快要宕机了。

    只有玄奘,他从铁扇公主手里接过昏睡过去的红孩儿,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状况,确认只是睡着了,便将其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眉头越皱越紧。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但此刻,杀红了眼的牛魔王夫妇和急于自证清白的孙刑者,谁也没停下。

    “猴子!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老牛!你再不讲道理,俺老孙可要还手了!”

    “还手?你还有脸还手!”

    玄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不讲道理。

    而眼前这三个,显然已经完全抛弃了道理。

    “我说,够了。”

    玄奘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整个山洞仿佛都凝固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压力,瞬间笼罩了全场。

    牛魔王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也僵住了。

    孙刑者保持着一个狼狈躲闪的姿势,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名为“理”的绝对意志,降临了。

    在这个“理”面前,所有的愤怒、羞恼、冤屈,都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

    玄奘缓缓走到三人中间,他先是看了一眼牛魔王。

    “为了一句孩童的梦话,就要对并肩作战的兄弟下死手。你的‘理’,是头脑发热吗?”

    牛魔王脸色涨红,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却还是不服气地低吼:“可是,师父,他……”

    玄奘没理他,又转向铁扇公主。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夫君被辱,你不思如何查明真相,反而跟着外人一同猜忌。你的‘理’,是搬弄是非吗?”

    铁扇公主被说得面色一白,羞愧地低下了头,握着芭蕉扇的手也松了。

    最后,玄奘的目光落在了孙刑者身上。

    孙刑者像是找到了救星,刚想开口喊冤。

    玄奘却冷冷地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非你五百年前行为不检,处处留情,又怎会惹来今日这般猜忌?你的‘理’,是洁身自好吗?”

    孙刑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钉得死死的。

    玄-奘扫视了一圈,看到三人都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地用道理说服了他们。

    然而,这种沉默只持续了三息。

    牛魔王还是不甘心,他指着红孩儿,粗着脖子喊道:“可我孩儿不会无缘无故乱喊!这事肯定有蹊跷!”

    铁扇公主也附和道:“没错!悟空,你当年……你当年……”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脸颊更红了。

    孙刑者一听,又急了:“嫂嫂!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俺老孙当年最多就是……就是多喝了几杯,夸了你几句漂亮话,别的什么都没干!”

    “你还敢说!”

    “我怎么不敢说!”

    眼看第二轮大战又要爆发。

    云逍在后面看得直摇头。

    “师父这‘以理服人’,好像不太管用啊。”他小声对诛八界说,“这道理讲得,火上浇油。”

    诛八-界深以为然。

    玄奘的额头上,青筋跳了跳。

    他发现,跟这些被七情六欲冲昏头脑的家伙讲道理,效率太低了。

    既然软道理讲不通……

    那就只能用硬道理了。

    “都闭嘴。”

    玄奘的声音变得毫无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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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抬起右脚。

    然后,重重地跺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咚”。

    仿佛整个天地的脉搏,都随着这一脚停跳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玄奘的脚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牛魔王、铁扇公主、孙刑者,三人同时如遭雷击,身体剧震,蹬蹬蹬连退七八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们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被这一脚震得快要离体,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愤怒、羞愧、委屈,全都被震散了。

    整个山洞,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玄奘收回脚,拍了拍袈裟上不存在的灰尘,面无表情地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讲道理了。”

    众人:“……”

    云逍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这才是师父真正的“物理超度”和“以理服人”。

    道理(物理)讲不通,就打到你通为止。

    牛魔王三人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们看着站在中间,如同神魔般的玄奘,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

    谁也不敢再开口了。

    玄奘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走到云逍面前,用下巴指了指瘫在地上的三人。

    “守拙,你是大师兄。这件家务事,你来断。”

    云逍愣住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师父,这……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玄奘理所当然地说道,“为师负责用拳头让他们冷静下来听道理。你,负责找出那个道理。分工明确,很合理。”

    云-逍嘴角抽了抽。

    这分工,确实很“合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一个负责动手,一个负责动嘴。

    在玄奘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云逍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临时抓上公堂的县令。

    他走到三人面前,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咳嗽了两声。

    “这个案子嘛,其实很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牛魔王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孙刑者则投来求助的目光。

    云逍不理他们,自顾自地说道:“问题的核心,不在于二师兄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而在于,红孩儿为什么会这么喊。”

    他走到红孩儿身边,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这个还在熟睡的孩子。

    “一个孩子,刚从神魂撕裂的痛苦中醒来,意识模糊。他看到的第一个人,喊出的第一个称呼,往往不是基于理智,而是基于……本能。”

    “本能?”牛魔王皱起了眉头。

    “对,本能。”云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红孩儿的眉心,“或者说,是神魂深处,最熟悉、最依赖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发动了【通感】。

    这一次,他不是去品尝那些痛苦和疯狂。

    而是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去解析红孩儿神魂最深处的印记。

    片刻之后,云逍睁开了眼睛,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他站起身,看着孙刑者,问道:“二师兄,我问你。你是不是……给红孩儿换过尿布?”

    “噗——!”

    孙刑者还没回答,旁边的诛八界先没忍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牛魔王和铁扇公主也愣住了。

    换尿布?

    这跟“爹”有什么关系?

    孙刑者挠了挠头,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

    “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还是五百多年前,这小子刚出生没多久,有一次我去找老牛喝酒,他俩正好有事出门,就把孩子托我照看一会儿。那小子,尿了我一身!”

    他说着,脸上还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铁扇公主的脸色却微微一变,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云逍接着问:“那你是不是……还喂他喝过奶?”

    “咳咳咳!”孙刑者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胡说!俺老孙是公的!哪来的奶!”

    “我是说,用奶瓶。”云逍一脸平静地补充。

    孙刑者又想了想:“好像……也有。那次他哭个不停,俺老孙没办法,就学着嫂嫂的样子,给他冲了点兽奶……”

    云逍又转向铁扇公主:“嫂嫂,我再问你。红孩儿小时候,是不是特别黏二师兄?甚至超过了牛兄?”

    铁扇公主的脸颊浮现出一丝红晕,她看了一眼牛魔王,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是……是有一点。孩儿他爹……那时候总是在外忙着操练兵马,很少回家。反倒是悟空,他……他常来,也愿意陪孩子玩。”

    牛魔王的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好像也想起来了。

    当年自己确实忙于平天大圣的威名,到处与人争斗,疏于家庭。

    而这个猴子,打着找自己喝酒的旗号,三天两头往家里跑。

    自己不在的时候,他好像……真的跟老婆孩子处得挺好。

    云逍最后看向孙刑者,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二师兄,你是不是……还教过红孩儿,叫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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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对没有!”孙刑者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俺老孙再混蛋,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是吗?”云逍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你有没有教过他别的?比如说,一些……外号?”

    孙刑者愣住了,他抓耳挠腮,拼命回忆。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我……我想起来了!”他一拍脑门,“有一次,我逗他玩,指着自己说‘我是你孙爹爹’,指着老牛的画像说‘那是老牛’。结果这小子学话不利索,把‘孙爹爹’喊成了‘爹’,把‘老牛’喊成了‘牛’……”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记得,当时铁扇公主就在旁边,听到孩子这么喊,笑得花枝乱颤,还夸孩子聪明。

    而他自己,也觉得很有趣,就没纠正。

    久而久之……

    现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牛魔王的脸色,已经从青变成了黑,从黑变成了紫,像个调色盘。

    他看着孙刑者,眼神里的杀气,比刚才还要浓烈百倍。

    “孙……悟……空……”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他娘的,不仅想当我儿子的爹,还教我儿子管我叫‘牛’?!”

    孙刑者吓得连连后退,摆着手,脸都白了。

    “误会!真的是误会!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我忌你个头!”

    牛魔王再次暴走了。

    这一次,连玄奘都懒得管了。

    他只是默默地给红孩儿设下了一个隔音结界,然后走到云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道理,已经很清楚了。”

    云逍看着再次打成一团的三人,嘴角抽搐。

    清楚是清楚了。

    但这误会,好像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兼职心理治疗师和家庭纠纷调解员,实在是太难了。

    这场关于“猴子到底睡没睡嫂子”的伦理大戏,最终在三人都打得精疲力竭后,才算草草收场。

    虽然真相(似乎)大白了,但那根刺,却深深地扎在了牛魔王的心里。

    而孙刑者和铁扇公主之间,也多了一层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这个千古谜案,注定没有答案。

    云逍看着鼻青脸肿的孙刑者,和还在生闷气的牛魔王,以及别过头不看任何人的铁扇公主,感觉心好累。

    西行之路,不仅要降妖除魔,还得处理这种鸡毛蒜皮。

    这队伍,太难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