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洛十一岁时,嫁入安家多年的许夫人终于再次动了手。她说服了身体状况不佳的安尹生,这一年的祈福就由她这个女主人来主理,安老爷身体抱恙此次就不宜远行,毕竟舟车劳顿对身体的负担太大。

    祈福主要是为了家中未成年的孩子,许夫人并没有告诉那王府的仆婢,此次安家老爷并不会同行,只是吩咐了明日启程的时辰。

    那时他早已察觉出了不对,但只能看着洛尔乖乖应了。只因为许夫人告诉他,安老爷很重视这次祈福,若是不去父亲会更加讨厌他。

    预感又一次成了真,他跌下了山,落在了一处深深的凹地中。

    寻来的婢女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但他伤的太重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那处地势隐蔽,几人没有任何发现,只能快速赶回府。

    林雪霏听到他们的急报,派遣了更多的侍卫前往那山一日又一日地搜寻,却不知道他早已被人带走。

    将他带走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

    他只记得在昏昏沉沉间,皮肤被钝刀割裂、被人生生撕开的疼痛,随即心口处传来的痛楚超过了他所能忍耐的极限,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就见那老者看着他喃喃到:“真是怪异。”

    “什么怪异?”他听见自己口齿清晰、冷静异常地问到。

    “你这小子,身上竟带了圣物。”话毕转身离开,没有留下更多的解释。

    他疑惑不已,却突然听到自己说:“我知道你一直在,你又是谁?”

    难道是指我吗?他想。不可能,洛尔从来没有发现过他。

    “别猜了,我能感觉到的你的存在,”安洛独自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到:“但是,好像又不只我们两人......”

    安洛闭上眼,放空思绪,再次陷入沉睡。

    那是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他们在共同的意识深处,第一次见到了彼此。

    “这里还不错。”少年四周打量着。

    “你是谁?”

    “我?我是安洛,”他指指胸口:“这玩意儿闹得太厉害了,竟然让我想起了一切。等我醒来,就已经在那山谷中了。”

    “你不是洛尔。”

    “洛尔?那个懦弱的小鬼?”

    他皱起眉,反驳到:“他看见了妈妈的血。”

    少年摊摊手说:“你也看到了不是吗?他却选择永远停在了前一天。”

    “洛尔是最好的。”他走向窗边,喃喃出声。

    少年不予置否,也一同看向窗外的母子。

    他是最好的自己,依旧天真单纯的自己,不像他们。一人在血蛊的刺激下抱着仇恨而生,而另一人已经摒弃了所有的善意,冷漠旁观着一切。

    所以他们会保护洛尔,直到完成他的愿望,那也是他们曾经期盼了六年,可却怎么也实现不了的愿望。

    几年间他们随着那位老者学习了很多,身法、剑术、治理、用人。

    安洛曾问过,他究竟为何要救下自己,教导自己。可老者只是摇摇头,说:“时机未到。”

    什么时候才会到呢?

    没有等待太久,在血蛊不知发作了多少次后,他们终于知道了一切。

    “你的母亲古娜,本是玄凝的圣女。”老者如此告诉他。

    “玄凝宫主已经入了魔,他追求至上的武力整整三十余年,可却依然不满足。于是便听信了邪道的教唆,养了蛊虫,每日以武功高强之人的鲜血喂食。古娜是天赋极佳的好料子,被人带进玄凝后又选了出来,去接受那血蛊。

    “血蛊可以极大程度上提高宿主的五感,配上玄凝的那套功法,每一次发作后功力都能获得不同程度的精进。按那邪道之人所说,待它发育长成后再取出,宿主毕生的功力都会蕴含于其中,只要再一次植入人体,那人就能得到前一位宿主的功力。”

    安洛沉默良久,才指了指胸口问到:“这东西,是我母亲的?”

    “不全是。”

    “什么意思?”

    “你的体内有两只蛊,一只源于古娜,而另一只是你自己的。”

    安洛讶异不已,他从未有过被植入蛊虫的经历,心脏中又怎么会有血蛊?

    老者看着他,解释到:“邪道之人曾说过,当宿主足够强大,血蛊便会繁衍出新的蛊虫,宿主孕育后代之时,也就喂养孵化了新蛊。然而十几年来此事在玄凝从未发生证实过,众人皆不信,可现下......”

    他顿了顿,转而说:“那日会找到你,正是因为我多年前就受命前往带回血蛊,身上也带了感知之物,血蛊一旦活动就能被察觉。”

    老者捋了捋他的胡须,盯着安洛说到:“但是我产生了新的念头。”

    安洛挑眉,示意他继续。

    “你的体质比古娜更适合玄凝功法,再加上血蛊的功力,让你杀了那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玄凝宫主?”

    老者点点头,又叹了气:“若是继续让他这般下去,我再无颜面去见先人。”

    其实他根本没有选择,不听,便是死。

    “你若回答我的问题,我便答应。”安洛坐直了身子,既然不能逃避还不如寻个有利的方式。

    看到老者应了,他才问到:“你说多年前就开始寻找这东西的下落,为何直到现在才找到我。”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蛊......”他沉吟一番,才解释:“你母亲定是知道了更多有关于它的秘密。”

    老者将手摊开,扣了手指数着:“其一,血蛊的并非不可解。与另一心甘情愿之人交合,会生成子母蛊。母蛊进入对方体内,只要那人不死,子蛊不会再次活动。

    “其二,血蛊衍生出的子母蛊,母蛊宿主的生死伤痛会转移至另一人身上,也就意味着,母蛊者死,子蛊者亡。

    “其三,血蛊在普通人体内活不过三个时辰,蛊虫一死,宿主也活不了。唯一的相生相克之法,便是玄凝内功,两者相互温养。这也是你母亲为何会被选为圣女的原因,她足够强大,却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人天资有别,玄凝宫主已到他此生极限,古娜身为宫中圣女却不过是他豢养的器皿。

    人心这东西,果然丑恶无比。

    第52章 与精分攻秀恩爱37

    老者自从将另一套静脉梳理之法教给了他之后,好几日都不见踪迹。

    那日再次出现时带了一个药瓶,老者将里头的药丸递过,安洛接了,放到鼻下嗅了嗅,却在下一刻皱了眉。他有些疑惑地问:“这香味为何如此熟悉?”

    “你每日饭食中均有此物。”

    安洛冷了神色,他对自己的嗅觉很自信,明明在用食之前都认真辨别过,的确是没有什么奇特味道的。

    他视线锐利地盯着对方说:“你给我下了毒。”

    老者摇摇头,解释到:“这是从你身上发现的药物。我留了一些,这几日终于是有了进展。”

    他语气中逐渐透露出一种狂热:“这药利用了血蛊的特性,以亲缘之血为引,再加上......”他看向安洛,继续说到:“你一直待在你血亲的身边,两两相辅,竟是抑制了这蛊。”

    安洛静静地思考着这些来龙去脉,就听老者感叹到:“据我所知,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世上仅有一人。”

    “谁?”

    “医谷传人,林雪霏。”

    他愣住,原来是这般......菲儿阿姨从来都没有像他以为的那般,抛下过自己。

    “这东西只剩最后一粒了,你三月之后用了,就随我走吧。”老者的声音打断了安洛的思绪,也让他第一次感知到了复仇已经指日可待。

    安洛并非第一次见到血,但当他看着眼前男子不可置信地模样,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流到手腕、溅到脸颊时,强烈的冲击感让他有些作呕。

    他杀了玄凝宫主,杀了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

    古娜当年的任务只是取走某个家族的秘宝,而宫主那时已起了杀心。

    看管密室的众人武功高强,古娜设了计取到宝物,却惊动了守卫。她负伤逃离,奇异地没有受到追击。她暗自庆幸地回了玄凝,却不知埋伏着的玄凝教众早已趁着夜色,散了迷香,屠尽许家,只为了嫁祸于她。

    不论是被追杀者弄得身受重伤,还是回到玄凝求救,她都难逃一死 那蛊养了这么多年,是时候取回来了。

    古娜交了灵云剑谱,又找到了爱人,跟他回了木泽,相夫教子。

    然而平静温馨的生活却还是被打破了。

    许家遗孤,许秋容嫁入了安府,那正是她展开报复的开端。

    买通了产婆,又四处散播谣传,让安尹生逐渐失去了对她的信任、爱意。

    她想要解释,想要辩驳,却都抵不过那人的一句“异族妖女”。她寻了好友,将自己的疑惑全部倾诉,果然在不久之后得到了答案 安尹生被下了药。

    可这却没有让她庆幸开心,因为菲儿说:“那药虽是能让人听信他人,并能按照下药者所说而行动,这听起来有些像我们那里的催眠。但是娜娜,如果那人意志坚定的话,它根本不能产生任何的作用。”

    她明白,那药只不过是肥料、土壤,若安尹生心里没有那怀疑的种子,又怎会凭空发了芽、生了根。

    可古娜不愿放弃。那是她愿意献出生命的爱人,又怎么放得下?于是她守在小小的院中,抛下了原来的骄傲恣意,卑微地妄图获得那人的一个回身。

    可她终究是等不到了。有人泄漏了她的身份、她的消息,追杀者来了。她将人击退,却在准备回去时感到心口处的一阵剧痛。她白了脸,跌跌撞撞地进了府,却被护卫发现捉住。

    “这东西,是你的?”

    一只通体雪白的虫子被放到眼前,抬起头时却看见安尹生眼中全是漠然,她问:“若是我解释,你听吗?”

    “果然如此!”他拂袖,杯盏摔在地上,飞起的碎片划伤了女子美丽的脸。

    “你这异族女子果然歹毒!若不是容儿,我还不知要被这腌 东西害上多久!”

    “你还是不愿信我......”她笑着,却流了泪:“你曾说过,为了我,你愿与我一同承担。大婚那日,我才将它交给了你。”

    安尹生冷冷瞥过来:“可它却害我恶疾缠身。”

    古娜摇摇头:“不是我,不是它。尹生,你不会信的,那许夫人才是给你下药之人。”

    “住口!妖女,事到如今你还不忘去害别人吗?”

    安尹生挥了手臂,却被女子挡住。

    “我真是错了,一切都错了......”她定定了看了那人一眼,擦了泪转身离开。

    “娜尔!”

    等安老爷按不下心中的急躁不安,来到偏僻的院中时,那里却早已没了女子的身影。

    “菲儿,我可能要离开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林雪霏知道好友的过去,也清楚这就是最后的告别 若她不走,那些人势必会再次追来。安洛体内的东西一旦被发现,玄凝定不会善罢甘休。

    “菲儿,答应我,替我保护好他。”古娜脸上是惨白的颜色,她最后一次亲吻了怀中孩童的脸颊,低低说了一句:“洛尔,妈妈最喜欢你了。”

    利落地转身,朝着远处一跃,几息间便彻底失去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