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茂盛树冠营造出的阴影庇护,她平伸双手,沐浴在月光之下。

    那月光是在这个世界里非常罕见的银白色,此刻如纱一般披在女人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宛如一位森林中古老的守护灵。

    只是很快,女人就不再美丽。

    她的皮肤开始发红、溃烂,一片片地掉下来,露出猩红的肌理。

    这一幕实在有些恐怖,临渊顺着微风飘到半空中时,看见男人的脸色青得可怕,好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或者晕过去似的。

    而从女人的指尖开始,一整块厚厚的、甚至能看见脂肪层截面的黑色皮肤,开始逐渐包裹住她血肉模糊的身体。

    黑色的皮肤像丑陋的肉虫,每爬过她的身体一寸,就有黑色的羽毛从毛孔里钻出来。当最后一块猩红色的血肉也被黑色的羽毛覆盖后,她已经彻底没有了人类的样子。

    那是一只足足有三米高的巨鸟,身披鸦羽,尾翼奇长。风吹过,黑色的羽毛如麦浪一般翻滚,一层层地、在月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芒。

    巨鸟的眼睛是黑的,羽毛是黑的,于是那鲜红色的喙和双爪就显得异常刺目。

    鲜红与繁复花纹,这是诅咒的象征。

    而她,是被诅咒的怪物,是最后的雌鸟。

    她身上的诅咒比以往任何一只雌鸟都要深重恐怖 此生此世,她永远都不能与同族异性相接触。一旦与雄凤接触,哪怕只是不小心触碰到一小块皮肤,对方也会都会瞬间爆体而亡。

    不过还好,她出生的时候,整个族群已经所剩无几,不然,死于这份诅咒的雄凤也不仅仅只会有她的父亲。

    而她的母亲也不久后撒手人寰。从那一刻起,这世间,就只剩她是唯一一只纯血的雌凰。

    身为神物,她能随着年岁渐长而知世事。

    后来,她发现自己并不是不能诞下后代。

    毕竟,让一族灭绝这样大逆之事,就算是这个世界的“道”也不能允许。

    她还拥有完整的生理结构和机能,只是,另一方的神力越纯粹,神物血脉越浓,肌肤相亲后,对方就会死得越惨。

    她唯一的选择,是人类。

    可人类真的太弱小了,到那时,她不得不吃掉对方的血肉、神魂,吸干净那具身体里的每一滴灵力才能勉强孕育出一个蛋。

    繁衍是她的本能,她永远都无法抵抗这种本能。

    所以在感受到那个温暖怀抱的时候,她就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总有一天,她会把自己最心爱的人生吞活剥。

    巨鸟安静地立在原地,于是临渊能御着月光,从空中缓缓飘落,停在那棵大树最鲜嫩的一片叶子上。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会结束的时候,男人动了。

    他往日总因腼腆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此刻很苍白,上面不带一丝表情。

    他一步一步慢慢朝巨鸟走去,停在离她仅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男人抬起头,迎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巨鸟身上每一处。

    “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啊。”

    巨鸟惊愕地低下头。

    男人的脸色依然是青白的,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笑不出来,但他眼里的东西是骗不了那世间最后的纯血鬼凤,也更不可能骗过临渊的。

    他是风系灵力强盛家族所生出的孩子,天赋非凡,灵力强厚,于是一双眼睛是好看的深青色。

    而那双异于常人的双眼里,只余有如水般的爱意。

    男人抬起手,想抚摸她身上柔软的羽毛。

    自从听见那句话的一刻起,她就像中了高深冰凝阵法的陷阱一样,整个身体都僵住,不知该如何反应。所以,当男人的手即将要碰到她的羽尖尖时,她没来得及躲。

    鬼凤,乃大逆之物,通体黑羽生有剧毒,世间无药可解。

    于是,那重新化为美貌女子模样的雌凰,捧着心爱之人那一只变成如焦炭般干枯漆黑的右手嚎啕大哭。

    她活得够久了,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过来!为什么不走,不跑。”

    男人看着自己的右手,虽然已经用了雌凰的心头血做成封印,但这也只是暂时的。丝丝缕缕的毒素正一点点往他的心口蔓延,虽然速度很慢,但到达心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他看着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的爱人,把右手抽出来,在女人愣怔不解的眼神中,用焦枯的手指替她理了理耳边的发丝。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以前你从不让我碰,但现在没关系了。我以后天天为你束发,好不好?”

    第237章 与温柔攻秀恩爱42

    那男人,其实是人类一大世家这一代的独子。当时他是悄悄外出历练,却不小心迷了路,阴差阳错闯进了鬼凤雌凰的阵法。

    本来,触发了阵法之人,会看见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事物。而一旦运转灵力妄图寻路,就会被活活耗死在里面。

    可这年轻人,脾性好得过分,心思也单纯得过分。

    他并无什么惧怕的东西,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也不做抵抗,就顺着阵法走,于是就这么与雌凰碰了面。

    他们本不该相见。

    临渊化作一阵风,变成一片云,远远地望着二人。

    他看见,他们受到男人家族旁支的陷害,被不同势力追击截杀。

    他看见,男人一次次伤痕累累,又一次次被雌凰治好伤口。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伤痕,临渊忍不住想,那么多伤口,那该流了多少血啊?

    忽然,月光之下,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从空中掠过。

    那是一只乌鸦,从眼睛到羽毛,都是如墨的漆黑。

    真漂亮。

    临渊这么想着,忍不住跟在那只鸟儿的身后,一步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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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没有月亮,所以点点繁星重叠交错,如一条灿烂的星河高悬于夜空之中。

    雌凰缩在男人怀里,眼眶泛红,却硬是憋着没有掉下泪来。

    男人的整个右臂连同肩膀,都已被毒素腐蚀得如同烧焦的枯枝。

    他们都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别担心,一点都不疼。我会想办法的。”

    本来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此时却再也阻拦不住,一颗接一颗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滚。

    办法。

    中了鬼凤的淬羽之毒,就只能等着死而已,哪里有什么办法。

    明明痛苦的人、要死的人都是他,可他还不忘了安慰她,别担心,他不疼。

    她摇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呢?

    他快死了,她的心也疼得像快死了一样。

    凤凰泣血,那眼泪落在她的衣襟、胸口,晕出绝望的红。

    这时,男人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清风微拂,吹得树叶沙沙响。可不论是雌凰,还是与那乌鸦并肩立在树枝上的临渊,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吃掉我吧。”

    男人用焦枯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在安抚一个惶恐不安的孩子。

    这世间,绝不会再有第二人如此了解鬼凤,也如此了解这位唯一的纯种雌凰了。

    他们早就有过鱼水之欢,女人本可以早有身孕,但她给自己下了诅咒。

    繁衍是她的本能,但她对他的爱,超越了这种本能。

    那天,她拔下了自己的指甲,对着湖面,一点点在身上划出深深的口子。

    血从皮肤下涌出来,但却没落在地上。

    那种鲜红的液体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刻成最恶毒的诅咒,最后凝聚成一个透明的符号,烙在她雪白的背上。

    她的心脏每跳一下,那个符号就会吸取一丝她的生命。

    神物的生命力和神力会凝聚在符号上,等它吸干雌凰的最后一丝力量后,一个全新的生命会从她的尸骨里诞生。

    宛如涅 。

    只是,凤凰重生,是神物的天赐轮回。而建立在诅咒之上的生命孕育,是悖逆天道的。

    然而鬼凤一族,既然敢背离一次,就敢做第二次。

    她不愿意把自己的爱人变成祭品,所以,她自己先一步走上了祭台。

    既然在未来某一天,她腹中的小小生命需要强大的灵力作为滋养,那么,她愿意把自己献给它。

    到那时,或许世间将会因为它的出生而崩坏坍塌,可她不在乎。

    挚爱将亡,这世间万物,与她何干?

    男人什么都知道。

    他是必死之人,但鬼凤族唯一的雌凰不是。

    他知道,只要她想,甚至能与天地同寿,因为,她是最后的雌鸟,没有什么能抹消她的存在。

    所以,他想让她活着。

    男人握着她的手,用那只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左手去解她的发髻。

    雌凰没有躲。

    她吻上去,热切地回应着她的爱人。

    男人的手脚笨拙,每次他被勒令、只能用右手帮她束发时,都会如临大敌,紧张异常。

    有时失误难免,发丝会被扯得生疼,但她一点也不觉得那算作疼痛。

    只是这一晚过后,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她知道,不会再有人为她挽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