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必然只有消散而已。

    况且,所谓生灵,就是因为形态不一、寿命有别所以才显得珍贵美好,可能轮回百世都只是蜉蝣之命,短短不过几月就再也寻不到踪迹、从宇宙空间中彻彻底底消亡了。

    所以,就算在看到那个怪异球体的一瞬间,临渊已经知道里面映射出的是什么、也想明白了只要将所有的碎片收集起来或许就能让墨复活,可这也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一开始,他对新的躯体还不能操作自如,贸然用原本的身体闯入小世界,竟然引起世界屏障强烈的排斥,就在他妄图再施加些力量闯进去时,耳朵却捕捉到了一种很微妙的响动。

    “咔嚓。”

    临渊曾在融合成这具身体时、从无数的记忆里听到过这种声音。

    清脆,微弱,就像是天穹之上的风铃被击中、裂出了口。

    这是世界轨道破裂的声音。

    一旦轨道破裂,世界将处于崩溃坍塌的边缘,只要再受到一点点的偏差影响,世界将会毁灭,里面万物将覆灭不存。

    临渊被惊得赶快停下了所有动作,可他的举动到了最后,却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他本是看见碎片转世成的小兽在被捕食者追逐,情急之下才莽撞行动。但现在虽然他什么都没再敢做,可那只小兽,却被身手矫健的捕食者一口咬断了脖子。

    临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兽的血从伤口不断流出,而一绿如墨般漆黑的雾气从小兽身上溢出,在空中随着风飘动了一下后消散不见。

    一次,两次……

    无数次的失败让临渊几乎崩溃,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看着好不容易寻到的希望变得日渐渺小,甚至不敢再去面对予名者的转世在自己眼前被一次次杀死。

    可渐渐地,当一块块碎片消散后,雪白空间里的球体变得越来越大,从球体上延伸出的平面也越来越多。

    临渊知道,平面越大,就表示在那个世界里的灵魂碎片越强大,而它能经受住轮回的次数也更多。

    他停止了哭泣,收起自己的懦弱。

    临渊选择了最大的一块镜面,他此时终于回想起了一直被忽略遗忘的东西 他的这具身体,是怎么形成的。

    给予他形体的那一位,不是神,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完全全地超越了神。

    不然,当初它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潜入了墨和混沌创造出的世界。

    临渊右手变成了锋利的鸟兽之爪,尖锐锋利的指甲搭上自己的左手腕,在上面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一滴滴落在平面上,就好像被什么吸收了似的,沁入了画面之中。

    不够,血还不够。

    他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一样,在自己身上划下的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当某一滴血落在平面上的瞬间,整个画面像是被从沉睡中唤醒的怪兽,从画面深处伸出枝条般的半透明白色触手。

    透白色触手在空中飘荡了几秒,突然飞快地缠上了临渊的身体后、将他往画面里拖。

    尽管这是球体上最大的一个平面,可对于一个人的身体来说还是过于窄小了。

    临渊的肩膀卡在了画面边缘,但那些触手并不放弃,而临渊也丝毫不抵抗。

    “咔咔……”

    “咔。”

    寂静的空间里传出一声声毛骨悚然的声音。临渊的骨头被生生折断,整个人的身体弯折成了怪异的模样,最后硬是从只有头颅大小的平面里把整个身体完完全全地塞了进去。

    既然连神 都不可干预轨道运转,那他就变成轨道。

    他舍弃了血肉神魂,在一个又一个世界里与轨道相融,但结局好像从来都没有好过。

    身为轨道,他或许是花草虫鱼,也或许是落石崖壁,运气好时,才能化为能有自己思想的生物。

    有时是人类,有时不是。

    兽类,虫族,半人,异族……

    可不管怎么变换,临渊都无法阻止轨道里既定的事情发生。

    而最残忍的一次,临渊所化身的那具身体,把那个人斩了头颅、剥了皮、又将血淋淋的尸体挂在城门之上暴晒。

    干涸的血在城墙上留下黑褐的印子,蜿蜒斑驳。

    临渊只能看着,亲眼看着,他所效忠的人是怎么死在自己手里,他再也忘不了那种触感 粘腻、柔软,是刚割开的人皮。

    在那之后,临渊去到过无数个世界,而每一次,他都得在那个寂静的雪白空间里,被触手生拖进大小不一的平面里。

    疼。

    但是却比不上看着那人一次次死在自己面前,甚至是被自己杀死时的那种疼。

    所以,终于在某个世界,他的化身死在那人手里时,临渊竟然只感到了解脱。

    他忽然回忆起当初那对血红眼珠对他说的话 你得死上无数次,甚至,是被他所杀死。

    曾经临渊觉得这是痛苦的,被予名者视作敌人、挥刀相向,这是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可到这会儿,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临渊却并不觉得那么痛苦了。

    毕竟,以这种方式死去,也总比成为对那人施以伤害的一方,要好得多。

    灵魂碎片遍布各个角落,临渊在这种反复的轨道融合中,逐渐变得麻木。

    如果不是曾经某一次成功夺取了身体的掌控权、救下了本该在那刻死去的碎片,临渊早已无法继续做下去。

    第253章 与温柔攻秀恩爱58

    也正是由于那一次的特例,临渊终于抓到了端倪。

    所谓收集灵魂碎片,其实根本不是一开始他以为的那样,将所有散落的碎片集合在一起。而是要使那些本该消亡的碎片,脱离他们在某个特定时候死去的轨道。

    若是别的存在,一定是无法承受轨道偏差带来的强烈压迫感,最终必定会被碾碎毁灭。正如曾经智慧女神妄图在一个胎儿身上植入自己的一缕灵魂,而最终也失败了一样。

    神 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小世界中的造物。

    可墨的灵魂碎片,正与他的存在一样,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平凡的芸芸众生之一。

    这些脱离轨道的碎片到底是转生成了某种生灵,而身为生灵,注定就有寿命至限、死而化尘的一天。

    可奇迹的转机,就在这些特殊碎片死去的时候。

    若是按照轨道行进而死去的碎片,都会化作黑雾消散,不存于世。可脱离了轨道、却因为自身寿命已至才结束了生命的碎片,却会变成一颗墨黑的宝珠。

    宝珠与灵魂碎片同样,因为灵魂份量不同,凝成的圆珠也有大小之分。

    而临渊曾经巧合救下的那一块灵魂碎片,恰好在寿终正寝后,凝成了一颗圆润如玉、与鸽蛋体积差不多的宝珠。

    从小世界中离开回到白色空间后,临渊间发现,当那颗珠子沐浴在猩红光芒下时,墨玉般的珠子里竟然会投射出一条有长长尾鳍的鱼来。

    临渊惊讶极了,也欣喜极了。

    他在指间点起火焰,体内的血液是绝佳的燃料,燃起的巨大火焰簇把整个空间照耀成了鲜艳的红。

    在这一片猩红的光芒之中,临渊凑近去看,果然在珠子中心看见一个极小的虚影,凭借临渊此刻的视野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它的大概轮廓。

    万物都有起源,众神也一样,而那个最初的形态,被众神称为本源。

    正因为本源有所不同,孕育出来的神 才会拥有不同的力量、各司其职。

    而墨的本源,就是当初神主以光鱼形态诞生时投射出来的影子 一条轮廓模糊的黑鱼。

    临渊看到宝珠中心的黑鱼那一刻,再也按捺不住,喜极而泣。

    情绪的失控也只有短短十几秒而已,很快,临渊擦干眼泪,放出自己的血。

    他看着沿着手掌流下的血像一条细细的线垂在宝珠上,片刻间,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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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

    锦女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让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她刚想张口叫他,就看见那人竖起手指挡在唇前,微微往上仰了仰头。

    锦女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她屏住呼吸,也跟着抬头看,这一看,差点让她失态地叫出来。

    天穹之上是悬浮重叠的巨大天体,表面显化出的纹路色彩斑斓,彼此交织、组成独一无二的绚烂图案。

    天体形状不一,有些均匀如圆球,有些向外伸展出枝条似的柔软触手,它们一个个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人眼前,好似触手可及。

    锦女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在她曾经的短暂人生里,甚至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一种存在 仅仅从低矮的位置仰视着,就能感觉到一种算得上恐怖的压迫感。

    越不敢看,就越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

    可随着仰望的时间增长,锦女开始感到无法呼吸,就好像有什么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她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这让她顿时陷入了慌乱。

    忽然,一只手挡在了她的眼前。刹那间,那些一度无法抗拒的压力从全身的毛孔往外溢出,锦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周围的是得之不易的氧气。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会超越你现有的一切认知。在我说可以之前,不管你再怎么想说话,询问也好,反驳也罢,都要忍住,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

    任何人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肯定是觉得莫名,锦女也一样。

    但她已追随在这人身边数年,对对方的脾性了解得一清二楚,她知道他与外表看起来截然不同,不爱玩笑,更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总不会害自己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点头以示答应。

    而这,是锦女最后悔的事,却也是她最庆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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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色的天体从天际边缘升起、落下,交替在空中悬挂着,将这片空间照耀成了永昼。

    而锦女,从一开始的惊愕,听到最后也只剩下了漠然。

    永昼的空间里没有风,没有月升日落,似乎一切都被静止。当那人不再说话后,就形成了令人绝望的死寂。

    锦女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要让她醒过来?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

    字句已经蹿到了舌尖,但她还记得,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于是只能把舌头都咬疼了,才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追问。

    她是特殊的,所以在去往那里之前绝不能说一句话、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