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跟你学的。”盛栀夏回应他,暗含嘲讽,“陆哲淮这个人,最擅长把三分的东西说成七分,让人误以为那是一个千金不换的承诺。”

    陆哲淮看着眼前白纸黑字,目光微沉。

    无言片刻,他将文件放回桌上,心绪流转,语气却平淡:“我说会一直陪着你,不是骗你,走的那天对你说一定会回纽约,也不是骗你。”

    收回手时,指腹划过白纸边缘,隐隐的痛感。

    “只是后来的事情,我没有办法预料。”

    盛栀夏默不作声,一颗心慢慢变沉。

    好像陆哲淮指腹上的痛感传到了她心上,挑起纷乱情绪,丝丝分明。

    很久没有心平气和谈话的机会,她尽量保持平静,将压抑感淡化:“那件事发生之后,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受了点影响。”陆哲淮讳莫如深,“不过后来,应该还是老样子。”

    “毕竟没有什么把柄可以让人抓到。”

    从始至终,两家人以一家人的亲和姿态生活着,处处帮衬,各方面早就息息相关。

    假若孟家真的不留情面,陆哲淮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自己这半条命。

    当时孟家念着祖辈交情,同时也考虑自身处境,没有真的为此撕破脸,只在私底下给陆哲淮扣了一个“不孝”的帽子,说过去从未看清他,让人心寒。

    盛栀夏知道,那一年孟老院士突然逝世,他必然于心有愧,至今都放不下。

    “后悔吗?”她问。

    “如果你是问关于你的部分——”陆哲淮想起那天夜里纷然不停的雪,与丢尽尊严和底线换来的选择权,沉声说,“不后悔。”

    盛栀夏从他话里听出一丝不堪回首的压抑。

    相处时若即若离的所有缘由,她已全然明晰。

    只是过去,陆哲淮因枷锁存在而不敢多给的几分真心,确实给过她落入谷底的感受,让她难以释怀。

    或许彼此之间,真的有太多说不清的道理,只能无形之中缠绕成结。

    再耗尽余生去解。

    -

    下了飞机,陆哲淮帮她拿行李,她说不用,但两个箱子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到了他手里。

    陆哲淮只带了一个深色旅行袋,东西不多,接过行李时顺手将自己的绒格围巾脱下来,绕到她脖子上。

    “我不用。”她要取下来,陆哲淮及时扣住她的手腕,甚至把围巾多绕了一圈。

    “戴着吧。”他说,“天冷你也不愿多穿一件。”

    从省会机场出来直接乘坐大巴,去往匀昔镇。

    后半段全是山路,前排看似是来旅行的年轻人已经吐了两袋子。

    盛栀夏看着不忍,从包里掏出一板晕车药,一看正好还有两颗,拍拍对方肩膀递过去:“还有很长一段路,你们一人吃一颗,这个很有效。”

    年轻人已经吐得眼角含泪,接过去连连道谢。

    送完药之后颠簸加剧,盛栀夏觉得自己都快晕了。

    去年来过一次,那时候自驾,从没感觉这路让人如此难受。

    她想喝水,一时却忘了水瓶放在哪儿。

    正找时,陆哲淮已经拧好盖子给她递过来:“慢点儿喝,别呛着。”

    她自然而然接过水瓶,微微仰头喝了几口。

    还没咽下去,大巴车突然减速,手里的水跟着洒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渗进围巾与肌肤的间隙里。

    陆哲淮立刻拿出纸巾帮她擦,另一手捧着她的脸,嘴角水渍也给她擦干净。

    纸巾本身没有香味,但他靠近的瞬间,却有松木淡香浅浅萦绕。

    盛栀夏抬眸看着他,嘴角轻轻抿了一下,不说话。

    陆哲淮接过她的目光,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下来,眼底情绪原本平静如常,此时却被她掀起一丝波澜。

    盛栀夏故意往前倾了些距离,呼吸洒在他脸上。

    她猜,感觉应该是温温的,还有点痒。

    陆哲淮眼睫微垂,目光在她唇角游转,手里半湿的纸巾不知何时退了场。

    在他想要抬手抚过她耳垂边缘时,盛栀夏觉察到他渐起的欲念。

    悄无声息地,她将手里敞着口的水瓶拿高一些,角度也跟着倾斜。

    紧接着,车上果然一阵颠簸,瓶里的水迸溅出来,洒在他的毛呢大衣上。

    距离拉开,陆哲淮一时回神,有点被耍之后无可奈何的茫然。

    又一计得逞,盛栀夏赶紧把水瓶塞回他手里,偏过头佯装无事发生,片刻,听见他纵容的一声轻叹。

    “水都泼了,你喝什么?”他温声问。

    她想了想,说:“那就不喝了。”

    车窗外,不见尽头的树木像无数倒立的根系,立在这高寒平原之上,被萧瑟北风吹开了花,绽的只有沧桑。

    沿路看见大片积着雪的陡崖坡,层层分级,素白里夹着砂岩,白茫状的沉静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