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人抚须而笑。

    那是一位老者,鹤发童颜,面如冠玉,身披八卦袍,手持白玉拂尘,一派仙风道骨。

    正是那西方太白星君,天庭重臣,玉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物。

    太白金星笑道:“你跟祂有旧怨,祂若来了,怕是话没说上,先要动起手来。所以还是老朽来做这个说客,彼此好说话些。”

    李付悠明黄重瞳上下打量着对面之人,眼中的玩味愈发浓了。

    “太白、太白。”他念了两遍,笑道:“你到底是天庭的,还是如来的?竟然给如来做起说客来了?”

    太白金星浑不在意,抚须笑道:“如来尊驾也是我五方五老之一,乃大罗正统,非是那太乙外门之辈可比。

    本就是天庭下辖,岂有内外之别?老朽为他说和,也是为天庭分忧,有何不可?”

    李付悠不屑地嗤笑一声。

    他抬手一指下方——那被抓的唐僧正被群妖送入洞府,又点了点不远处那一群躲躲藏藏的身影。

    那是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伽蓝,奉命暗中保护唐僧的一众神仙。

    此刻正缩在山石之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现在西行第一难,应在本大王这处。”李付悠收回手,看向太白金星笑道。

    “不知是天庭的旧友来降,还是西方的熟人来镇?”

    那五方揭谛等一众神仙闻言,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一个个低眉垂目,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吱声了。

    太白金星看着眼前的帝液琼浆,那杯中光华流转,异香扑鼻,端的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可他全程没有动过那杯,只是抚须笑道。

    “老朽不过是个说客,大王要什么,尽管开来。老朽自当代为转达。”

    李付悠偏头看他,反问道:“既然你做不了主,又何必如此弯绕?”

    太白金星也不恼,笑道:“大王若是想省去中间人,自然也可。

    此去西方的路,大王想必不用老朽带领,可自去灵山,问一问如来尊驾,当面谈一谈条件。”

    李付悠闻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玩味道。

    “好。”

    此言一出,太白金星那始终坦然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他看着眼前之人,心中飞速盘算。

    来之前,他对这人的实力早有预估——能搅动五百年前那场大劫,能逼得观音尊者亲自出手,岂是等闲之辈?

    可如今亲眼所见,才发现此人竟比传闻中更加深不可测。

    那一身神异,眉心的阴阳纹路,额角的百草剑痕,耳畔的生死蛟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得道多年的大神通者才有的气象。

    可这人分明才修行不过数百年,如何就有了这等底蕴?

    太白金星眉头渐渐皱起。

    他看着李付悠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态,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

    “你要去西天的名额。”

    李付悠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看着对面这位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赞叹道。

    “不愧是太白,星君这份眼力,当真了得。”

    太白金星却不受这夸赞影响,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你真要西天名额?”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道。

    “虽然老朽看不出你的跟脚,但也绝非无名之辈。

    这西天取经的名额,都是被如来尊驾死死抓在手中的,连燃灯古佛、弥勒佛都染指不得。

    更是被尊驾一路布局到如今,历经无数劫数,才有了今日这局面。”

    他顿了顿,直视着李付悠的眼睛,抚须缓声道。

    “五百年前,你搅乱局数,被他的亲传弟子镇压。如今你回来,就想把这名额要到手里?他如何肯给?”

    李付悠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若泰然自若。

    名额?他自然不稀罕什么佛门果位。对于其他人而言,西行路是过程,果位是结果。

    可对于他而言,西行路本身就是结果。可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太白金星说。

    李付悠看着对面那眉头紧锁的老者,忽然笑了。似乎在回忆道。

    “当年,要是他须菩提能镇压得住我,说不得这位子还捏得紧些。”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锋芒,悠哉的把玩着酒杯,话锋一转道。

    “可关键……不是啊。”

    太白金星心中一动。

    他默然不语,思绪却飞速转动起来。

    当年那一战,外界传说是须菩提镇压了此人。可太白金星身居高位,自然知晓内情——最后关头,是观音尊者出手,才将此人镇压。

    如今,这人回来了。

    而如今,为这西行路保驾护航的,是谁?

    太白金星抚须不语,心中却已明了。正是那位与眼前之人有旧怨的观音尊者。

    如此说来,这西行的名额,倒还真有可能出现变数。

    如来尊驾谋划千年,要将佛法东传,可到头来,保驾护航的却是观音尊者。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必然是如来已经受不得各方压力,只得邀来观音尊者这一位强援,才压得住场面。

    小主,

    那观音尊者是七佛之师,五方五老级别的人物,地位尊崇,法力无边。自然非是那同为五方五老的西方佛老能随意拿捏的。

    太白金星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有些深。

    他看着眼前那悠然自酌之人,再看看下方那正被群妖簇拥着的唐僧,再看看远处那群缩头缩脑的五方揭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怕是来得有些冒失了。

    太白金星顿时叹了口气,苦笑道:“如此说来,是老朽当了那马前卒,还不自知。”

    李付悠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笑道。

    “星君又不是过河卒,何必趟这趟浑水?”

    太白金星闻言,顿时深以为然。

    确实。他是天庭重臣,玉帝亲信,何必掺和到西方内部的纷争里去?这浑水,蹚得越深,抽身越难。

    他站起身来,对李付悠拱了拱手道。

    “大王所言极是。既然大王与观音尊者是旧相识,而这条件也不是老朽能做主的,那老朽就告辞了。”

    李付悠坐而不动,只举起酒杯,遥遥一敬道。

    “星君自去。望下次来的,不管是杀是和,都快些。莫要耽误了路上时间的好。”

    太白金星笑道:“自然。”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一步踏出,已在那千里之外。

    原本还想在这劫数中捞些功劳,如今看来,还是趁早抽身,免得惹得一身骚。

    他走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远处,那一众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伽蓝,却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太白金星的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心中哀怨万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表达着无声的控诉。

    李付悠独自端坐云端,自斟自饮。

    云海翻涌,日升月落,在他眼中不过须臾。

    他的目光越过云海,越过群山,落在一处芦苇荡上。

    那芦苇荡在风中摇曳依旧,白茫茫一片,如同五百年前的某个黄昏。

    他看得有些出神。

    杯中的酒,微微晃动。

    ——卒过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