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山下,五指峰前。

    场面一时寂静。

    那石匣之中,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在外头,尖嘴缩腮,火眼金睛,头顶堆金髻,两耳长毛,当真是一副雷公嘴脸。

    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骑在马上、背手而笑之人,眨了眨眼。

    随即,那双火眼金睛之中,凶光乍现!

    他龇牙咧嘴,凶恶之气顿生,抬手一挥,那毛茸茸的猴爪便向李付悠当头抓去——这一下若是抓实了,便是精铁也要捏成烂泥!

    然而李付悠胯下那玄蹄白马,却似早有感应,四蹄轻轻一错,往后一簇,恰好躲开了那一抓。

    那马还回过头来,冲着石匣中的猴子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猴子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道。

    “呔!哪来的泼才,敢拿俺老孙做消遣!”

    他又转过头,看见后面马上坐着的唐僧,顿时高声呼喝道。

    “兀那和尚!快快与俺老孙解了山上的帖子!待俺老孙出来,撕了这厮的嘴,扯了那马的四条腿,方消我恨!”

    唐僧闻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先看向李付悠,苦劝道。

    “李护法,莫要戏耍这猴子了。你方才不还说,他该是我徒弟么?怎的占一个猴子的便宜?”

    他又转向那石匣中的猴头,双手合十,告诫道。

    “你这猴子,休要胡说!此人神通广大,乃是观音菩萨亲自寻来的护法,保我西去取经的。

    你莫要惹恼了他,到时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猴子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道。

    “他护持?菩萨早与俺老孙有言,说让俺老孙做个徒弟,保你去西天取经。怎的又多出这样一个人物来?”

    他那双火眼金睛滴溜溜一转,又瞥向李付悠,眼中满是不忿道。

    “待俺老孙出来,定要去菩萨面前说道说道,问个明白!”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打的却是另一番主意——出来之后,先揍这小子一顿!不打得他跪地叫俺老孙爷爷,这根棍子绝不停休!

    然而他那一双火眼金睛上下打量着李付悠,看着看着,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咦?

    这人身上的味道……好生熟悉。像是……像是在哪里闻过。

    可自己分明从未见过此人啊?

    猴子脸上的凶悍之色渐渐消散,变成了几分茫然。

    李付悠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着急,只是看着唐僧笑道。

    “我如何是戏耍于他?一个猴子罢了。”

    他又转过头,看向那石匣中的猴头,打趣道。

    “猴子,当年你在那烂桃山上,可是吃了我七年血气。否则,你如何有这番战斗本能,如何有这凶顽戾气、桀骜本性?”

    此言一出,孙悟空如遭雷击。

    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那烂桃山,那漫山遍野的烂桃,那七年光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气滋养……

    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

    “你……是你?那烂桃山……是你?那我……我……”

    说着说着,他眼中凶光猛然大盛,怒喝道。

    “也就是说!是你在俺老孙背后搞鬼,害得俺老孙吃尽苦头!”

    李付悠闻言,身形一闪,已到了猴头身前。

    他抬手,屈指一弹。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震得四周山石簌簌落下。饶是孙悟空那铜头铁骨,也被这一弹弹得脑袋往后一仰,眼前金星乱冒。

    不待他发怒,李付悠已背手退后,笑道。

    “你这猴子,算计你的人还在我后头,我不过是借你脱困罢了。

    而这恩情,早在你入那丹炉之时,我便借风指引,让你躲入巽宫之位,团缩猴身,借风避火。”

    他顿了顿,看着猴头那变幻不定的脸色,笑意更深道。

    “算起来,还是你欠我的。而救命之恩,加上那七年的‘养育’之血,如何做不得你父亲?”

    孙悟空呆住了。

    他看看李付悠,又看看唐僧,再看看李付悠,最后猛地晃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龇牙咧嘴地嚷道。

    “恩……恩俺老孙会还!血……也暂且记下!但还是各论各的!俺老孙天生地养,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如何能多了一个父亲!”

    李付悠见他这副纠结模样,也不逗他了。他转过身,看向唐僧,抬手指了指那山顶道。

    “山上有一道帖子,是如来当年镇压他的。你去掀开,他便能出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悠悠然然,毫不拖泥带水。

    孙悟空却急了,高声喝道。

    “等一下!恩……恩公!你方才说的,算计老孙之人……是谁?”

    李付悠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道。

    “我又不是你爹。自己琢磨去吧。”

    唐僧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石匣中那抓耳挠腮的猴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好意思开口让李付悠帮忙去掀那帖子。

    他只得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山上爬去。

    日头从正午走到西斜,唐僧方才爬到山顶,将那六字真言的帖子轻轻揭下。他不敢多留,又踉踉跄跄地爬下山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猴子又嘱咐他:走远些,越远越好。

    唐僧依言走出数里,果然找到了正悠闲坐于树下乘凉的李付悠。他一屁股坐在旁边,埋怨道。

    “李护法倒是躲得清闲!让贫僧一个人在那山上山下,爬上爬下,吃尽了苦头!”

    李付悠闻言却笑道。

    “若你今日不吃这番苦头受这番难,那猴子又如何记得你的好?”

    话音未落——轰隆隆隆!

    山崩地裂!那五指峰轰然炸开,乱石穿空,尘土遮天!

    一道金光自山底冲天而起,在云头翻了几个筋斗,随即一个筋斗落下,跪在唐僧面前,拱手道。

    “师傅!”

    孙悟空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看向李付悠,急切道。

    “师傅你莫听他胡说!俺老孙岂是如此不明事理之人?

    当年学艺之前,俺老孙可是在东胜神洲游历人间数十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什么恩是恩、怨是怨,俺老孙心里清楚得很!”

    李付悠也不理他,径直上马,抬手点了点地上的行李,对孙悟空道。

    “之前挑担牵马的是两个凡人。此路他们无福消受。以后,你便挑担牵马吧。”

    李付悠又指了指唐僧道。

    “他叫唐僧,你叫他师傅便是。我叫李付悠,你叫我李公也行,护法也可。”

    随后他马蹄前翻,示意道。

    “赶路吧。”

    唐僧闻言顿时哀怨道。

    “方才翻山越岭去揭那帖子,筋骨劳累,如何赶得这么急?”

    埋怨归埋怨,身体却还是老实地翻身上马。

    孙悟空也不恼,抬手挑起担子,牵着马,一边走一边与唐僧闲聊起来。

    他问唐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何要取经;唐僧问他当年如何大闹天宫,如何被压五行山下,这五百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一个说,一个听。一个问,一个答。

    数日下来,这两个陌生的师徒,反倒因这闲聊而融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