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中,人参果树下。

    枝叶零落,散了一地。那金击子歪在一旁,半埋在土里,沾满了泥。

    清风明月相互抱着,瘫坐在地上。明月眼睛红肿。

    清风强些,一双手死死攥着明月的袖子。两人身上的道袍沾满了泥和草屑,狼狈不堪。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蹲在树根旁一块石头上。他脸上带着几分桀骜,眉眼间却又有几分不知所措。

    不时瞥一眼那两个哭成泪人的道童,又看看头顶那株参天大树,烦躁地挠了挠腮。

    镇元大仙的身影从月台那边转出,拂尘轻摆,步履从容。

    清风明月见师尊而来,顿时爬起身来,踉跄着扑了过去。哽咽着道。

    “师尊!那猴子……那猴子欺人太甚!我们好心好意去摘果子,要给他吃。

    他……他却故意戏弄我们!弟子……弟子一时失手,那果子就……就……”

    他说不下去,指着树下那处新翻的土坑,嚎啕大哭道。

    “就钻入土中,不见了!那可是人参果啊!天地间就这三十个!”

    孙悟空闻言,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急道。

    “一个果子罢了!至于哭成这样?”

    明月闻言猛地抬起头,一把抹了脸上的泪,站起来指着孙悟空,声音都变了调。

    “一个果子罢了?!你知道这人参果是什么吗?!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一万年才结三十个!

    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你这猴子,你……你……”

    他说到后来,又哽咽起来,泪水再次涌出,一甩袖子,背过身去,肩膀不住地抖动。

    孙悟空闻言,手相互挠了挠,一时语塞。他瞥了一眼旁边负手而立的李付悠,见他面色如常。

    只是看着那人参果树,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反正你那老倌,要请我们吃果子。如今去了一个,就算我头上好了。我不吃便是,就当赔给你们。”

    镇元大仙一直默然听着,此刻摆了摆手,拦住要张嘴欲言的明月。他看向孙悟空,摇头道。

    “错也在他二人。即使这果子再说稀少,也没有让客人赔礼的道理。”

    他又转头看着明月清风,吩咐道。

    “再取一果,便是。”

    明月顿时急了,忙道。

    “师尊!那人参果万年才三十个,已经少了一个,如何还……”

    镇元大仙闻言一叹,摇头道。

    “都是我平日纵容太过,让你二人养成这傲慢偏见之心。今日之错,不在旁人,也在本道。”

    清风闻言,顿时知道师尊是真的生气了。他连忙跪直了身子,急道。

    “师尊,非是弟子狂傲无礼。刚刚我们摘果子时,被这猴子戏弄也就罢了。

    可他……他后来被我们发现,气恼之下,还……还伤了人参果树!”

    他指着那几根断枝,和树上几道浅浅的棍痕,满是心疼道。

    “您看这树!先天灵根,如何经得起这般糟蹋!”

    孙悟空闻言,顿时也有些心虚。他挠了挠头,嘟囔道。

    “谁知这树,号什么人参果树,先天灵根,却如此不经打。俺老孙也没用多大力气……就刮蹭了一下…”

    清风明月闻言,一时又恶狠狠地瞪了过去,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镇元大仙看着那断枝,看着那几个棍痕,又看着两个弟子那委屈的模样。

    即使他心知这是劫数难缠,即使他素来心胸宽广,此刻也有些不压不住火气。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矛盾,起了,便是劫因。

    而劫数之所以叫劫数,便在于你明知道走下去是坏的结果,却为了避免另一个坏的结果,只能选这一条。

    被“欺负”到如此地步,如果还息事宁人,不仅弟子离心,传扬出去,他的名声也毁了。

    一个软弱可欺的道人,是不配拥有先天灵根人参果树的。

    一个没有先天灵根的道人,自然也不配“镇元”、“大仙”这两个名头。

    名声护人,也累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李付悠,叹气问道。

    “护法以为如何?”

    李付悠正看着那人参果树,明黄重瞳在树上扫了几遍,从树根看到树冠,从断枝看到棍痕。闻言,他收回目光,背手笑道。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镇元大仙闻言,拂尘一摆,问道。

    “大从何说起?”

    李付悠点了点四方,笑言道:“大便是,应了这劫数。我与大仙做过一场。

    你胜,便是过了劫数,从此还是地仙之祖,拥这人参果树。败,自然身死道消,树归我有。”

    那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生死之争。

    镇元大仙闻言,倒也洒脱一笑,摇头道。

    “如此霸道?”

    李付悠笑言道。

    “向来如此。”

    此言一出,清风明月顿时也顾不得哭了。

    即使再怎么天真烂漫,此刻也发觉事情跟预想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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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如此严重!言语间,甚至要师尊亲自分个身死!而师尊竟然也未反驳!

    明月尽管娇纵了些,可还是本心向善。他连忙爬起来,跪到镇元大仙面前,哭着道。

    “师尊!是弟子的错!不该起了怠慢之心,更不该目中无人!求师尊责罚!千万不要……”

    清风聪明些,也懂事些。他抹了把泪,连忙转身,对着孙悟空深深一揖,恭恭敬敬道。

    “孙长老,是我二人有眼无珠,言语冒犯,冲撞了长老。

    还请长老不要见怪,饶恕我们这一次。弟子回去,定将《道德经》抄写万遍,以赎罪过!”

    孙悟空闻言,又见两个道童服了软,本就是意气之争,他还先动的手,此刻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他虚扶着清风,连连摆手,嘴里含糊道。

    “哎,别……别这样……”

    而他又深知自己这位恩公——看着一路散散漫漫,摇摇晃晃,可底子是个什么主儿,他再清楚不过。自己那一身戾气,不及此人万一。

    他转头看着李付悠,脸烧得慌,挠头道。

    “恩公,这……说起来还是老孙的不是,有错在先。这镇元大仙,一路行来,气度是独一份的得道高人。还是莫要起了争端的好……”

    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人参果树,又嬉皮笑脸道。

    “再说……人家还请我们吃果子呢~”

    “就是!就是!”清风明月闻言,连连点头,也顾不得其他了,爬起来就往树下跑。

    明月捡起那金击子,清风拿过丹盘,两人手忙脚乱地配合着,一个敲,一个接,要赶紧把那果子取下来。

    孙悟空也凑过去,悄悄伸着金箍棒,帮着把树枝压低了些,好让清风明月够着。

    李付悠见此,笑指孙悟空道。

    “你这猴子,祸是你闯的,这情也是你能给的?”

    孙悟空闻言,只得笑道。

    “按理说,老孙本是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

    还不是恩公当年,以那烂桃山的果子,乱了我心性嘛。”

    李付悠闻言嗤笑一声,手点道。

    “还怪我?若无我,你还能活着从太上老君炼丹炉中走出来不成?”

    孙悟空现在经历过黄风怪那一关,也信了是李付悠当年在丹炉中助他,于是双手摇晃,一脸承情地笑着,不敢再争。

    清风明月见此,脸色那紧张惶恐之色,顿时减了几分。他们手足无措地看着师尊,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镇元大仙见此也是无奈,摇了摇头。他转头看着李付悠,继续笑问道。

    “那敢问尊驾,小又从何说起?”

    李付悠闻言一笑,一手摊开,一手指着掌心,笑道。

    “小,便是镇元大仙入我掌中世界。出了,便是你胜。出不了,便是我赢。”

    此言一出,清风明月率先不干了。

    他们师尊有大神通,袖里乾坤,如何不知这种“请君入瓮”的神通的厉害?

    若没有克制之法,任你法力通天,也只能引颈受戮!如何肯让师尊去冒这个险?

    明月急道:“师尊,万万不可!”

    清风也道:“师尊,这分明是……”

    镇元大仙抬手止住他们。

    他眉头微皱,看着李付悠摊开的手掌。自己会袖里乾坤,自然对这种神通越发知道凶险之处。

    突然,他福灵心至,眉头一挑,看着李付悠摊开的手掌,问道。

    “掌中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