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立春跟陈禹道别,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就回到了农场。

    在大门口,顾立春竟然看到了陆大爷,一个多月不见,陆大爷看上去像老了几岁似的,又黑又瘦,白发增多。

    陆大爷看到他们,仍像从前那样,抬抬眼皮,随口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顾立春喊了声:“陆大爷。”本想上前安慰几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陆大爷这人跟别人不一样,不喜欢说自家的闲事,也未必愿意接受别人的同情。

    陆大爷一看顾立春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大概猜出他要说什么,他摆摆手,道:“不用说了,没事了。对了小顾,恭喜你转正又升职,现在都坐办公室了。”

    顾立春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养猪。”

    陆大爷嗯了一声,顾立春看得出来,陆大爷谈兴不浓,顾立春也没再打扰他,他想了想,从篮子里拿出三张油饼和一包炒面条放到门卫室的桌子上,“我娘做的,你尝尝。”

    陆大爷跟以前一样说了句“谢了”,便收下了。

    顾立春让吴胖骑上自行车继续往里走。

    回到猪场,陈洁小康他们都笑嘻嘻地出来迎接,顾立春拿出一些零食给大家分了。又把带来的东西交给陈洁,顺便跟她说了张艳的事和刘三的事。

    顾立春带上陈禹给的两篮子东西去找陆静静,陆静静收到东西是一脸懵。

    关教授替陆静静接过东西,笑着说道:“谢谢小顾。”

    顾立春随口提了陈家的近况:“都挺好的,两位老人还行,陈爷爷还能干活,撑上几年没问题。”

    关教授叹息一声:“希望他们多撑几年,至少让小禹长大些。”

    关教授说完又望着顾立春,迟疑片刻,提醒道:“对了,这几天,你们五场有个同志总在三场四场转悠,甚至还去了劳改农场,我感觉事情跟你有关,你……小心些吧。”

    顾立春心中一沉,嘴里说道:“这个人应该是王有成,跟我有点过节,谢谢关教授提醒,我会注意的。”

    顾立春把东西放下,开始沿着苜蓿地散步,一边走一边思索,他把事情串联在一起思考,王有成那天说的话,他的身世,劳改农场,难道是王有成在劳改农场发现了什么线索?顾立春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性。

    依王有成的性子,若是发现线索,肯定会对他采取打击报复。他的亲生父母身世有问题,养父有作风问题,双管齐下,后果可想而知。

    不行,他不能被动地等着对方攻击自己,他必须采取主动。

    顾立春也不散步了,掉头回去,先找到吴胖和赵高,他现在可用的就这么几个人。

    他没有跟两人说明是什么问题,而是给指令,“赵高,王有成最近总往三场四场那边跑,我怀疑他在憋着坏,你注意一下他的动向,有什么事情记得告诉我。吴胖你看看能不能去劳改农场那边打探一些消息,去问问王有成在那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能问出多少算多少。”

    顾立春说着给他们每人掏了五块钱,“不拘用什么手段,请吃饭请喝酒都行,多打探一些消息。另外,王有成的消息也多搜集一些,特别是那些不好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可以。”

    两人一听到王有成要搞事,立即如临大敌,急忙去打听消息。

    当然,顾立春也跟陈洁说了,陈洁答应他去知青那边问问情况。

    指令传下去,顾立春又把自己关在屋里思考了半小时,亲生父母的事还是未知数,信息太少,他先按兵不动。可他那个渣爹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了,与其让王有成捅出来,还不如他自己说出来。

    顾立春沉思半晌,然后起身,出门,骑上自行车去党委办公室。

    场办的人看到他回来,都笑着打招呼,同时也有些好奇今天休息他怎么还来场办。

    顾立春笑着解释道:“我有些问题要向朱书记汇报。”

    朱书记刚好在办公室,看到顾立春也有些诧异。

    顾立春关上门,坐在朱书记对面,一脸羞惭:“朱书记,我是来向你做思想汇报的,我要向你深刻反省并检讨自己的错误,请书记狠狠地批评我、教育我。”

    朱书记面露惊讶:“小顾,你犯了什么错误了?”

    顾立春低着头,十分难以启齿地把自己养父有可能跟别的女人有染的事情说了出来。朱书记面色严肃地听着,不置可否。

    顾立春继续自我检讨:“朱书记,犯错的虽然是我的养父,但我也有责任,我要是多关心他的思想状态,多清扫他心上的灰尘,也许他就不会犯错。”

    朱书记沉吟半晌,缓声说道:“小顾,你父亲犯的错确实不小,一是他的思想没有改造彻底,一定程度上还保留着旧社会的坏风气,受到了资产阶级黄、色思想的腐蚀。当然,你们的大队干部也没做好思想宣传工作。”

    顾立春忙道:“我们村的干部文化水平不高,又忙着搞生产,平时确实不太注意社员的思想情况。不像咱们农场,有朱书记和高副书记这样的人坐镇,又有各级党委时刻关注我们员工的思想状况。只怪我只顾着提高自己的思想觉悟和境界,却没想到去提升家庭成员的思想觉悟,让腐朽的旧思想和不良风气钻了空子,我实在是愧对朱书记的谆谆教诲。”

    朱书记见顾立春这样自责,不但没批评他,还顺便安慰两句:“小顾啊,你也不用太自责,你的表现大家是看在眼里的。何况在身份上,你是儿子,大家听说过,‘子不教父之过’,可没听说过‘父不教子之过’,你说是不是?”

    顾立春动容道:“朱书记,谢谢你。你太会安慰人了,让我感受到了党组织的温暖和包容。经过你这么一开导,我像吃了定心丸似的,早知道你这么包容,我就应该在我爹出事的那天就应该向组织坦白。”

    朱书记亲切地对顾立春做了一番思想工作,顾立春在朱书记耐心地开导之下,心结渐渐打开,情绪慢慢恢复正常。

    朱书记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成效,他拍拍顾立春的肩膀,亲切地说道:“小顾,你的思想负担不要太重,不要影响到你的工作和生活。旧思想的改造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贫下中农也会犯错误的,只要你监督你父亲好好改造,以后与女同志保持距离,大家还是会给他机会的。以后有时间,我亲自给你养父上上思想教育课。”

    顾立春忙不迭地点头:“我养父要是能有这个机会,他的思想改造就稳了。朱书记,我以后会更加努力的工作,也会好好监督养父。另外,我回去还要写一份检讨,一是检讨我的疏忽和错误,二是让有些男同志引以为戒,千万不要犯这种错误。”

    朱书记满意地点头。

    顾立春回到猪场,立即奋笔疾书,用了三小时的时间,写了份五千字的检讨书。

    收到检讨书的朱书记:“……”

    他看罢检讨书,忍不住赞叹道:“小顾,你这检讨书写得可真好,可以当范文了。用词精确、文笔流畅、认识深刻、反省到位。关键是内容还不重复。有些人写检讨,短短几百字,可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还爱重复口号。你这份不同,连口号都不重复,举的例子,生动具体形象。真该让那些人好好学学。”要不是关系到顾立春的隐私问题,朱书记恨不得把这份检讨书贴墙上当范文。

    顾立春被夸得 有神。作文被老师夸会得意骄傲,可是检讨书被上级夸,那该以什么心情来应对?

    朱书记似乎还打算再鉴赏一遍,说道:“好啦,你回去吧。记住我的话,不要有思想负担。”

    顾立春道了声谢,关上门离开。

    他刚从党委办公室出来,正好碰上王有成。跟往常不同的是,王有成精气神很好,见到顾立春甚至还笑着打了声招呼,顾立春觉得王有成这人,只能用一句话形容“笑起来像老鼠,不笑的时候像毒蛇”。

    顾立春回到猪场,陈洁赵高他们都在,三个人似乎都有话要说。

    顾立春先问赵高吴胖,“你们俩打听到什么情况了?说说。”

    赵高抢着说道:“顾哥,我先说。四场的人说王有成去找孙成了,大家都说这两个人在一起肯定要冒坏水。”

    吴胖接着说道:“顾哥,我偷偷去劳改农场那边打探消息,你猜怎么着?那里面有个家伙竟然模仿你的长相。”

    第57章 我们都有一个兄弟

    赵高皱着蹙眉问道:“吴胖, 你说清楚点,谁模仿顾哥?怎么模仿的?”

    吴胖说道:“就是,有个人长得跟顾哥很像, 眼睛眉毛都像, 可不就是模仿顾哥呗。”

    赵高瞪了吴胖一眼, “长得像就是长得像,还模仿?长相想模仿就能模仿吗?”

    顾立春听到吴胖的话,苦笑一下, 有人跟他长得像?所以, 这才是王有成搞事的关键。

    陈洁看了顾立春一眼, 心里很是担忧,连忙用眼神制止吴胖, 同时, 她也插进话来:“小顾, 你先别着急, 这事我也知道一些,我跟你慢慢说。”

    顾立春很快就平静下来,示意陈洁快说。

    陈洁道:“我去知青那边问了,他们说,王有成最近在向他们打听一个叫孟念群的人, 问他家的具体情况, 还问他有没有兄弟。吴胖说的那个跟你长得像就叫孟念群。可是人家孟念群根本就没有兄弟,他爸就在劳改农场劳动,也说家中只有一儿一女,没有流落在外的儿子。我觉得你们可能就是碰巧长得像。”

    吴胖说道:“这个王有成不但想帮你找个爹,还想帮你找个哥。”

    赵高气愤地嚷道:“长得有点像就是顾哥的兄弟,那还有人跟王有成长得像也是他爹?”

    顾立春突然福至心灵, 问赵高和吴胖:“这农场里有谁长得跟王有成像?有点像就行。”

    吴胖道:“长得像的,那肯定得是王家的兄弟啊。”

    赵高听出一点门道,他绞尽脑汁想着,还真想到点什么,突然,他一拍脑袋:“你还别说,还真有一个,欺负静静的那个老流氓孙成记得不?”吴胖忙说记得。

    “就是这家伙,长得又矮又瘦,一双小眼睛冒着精光,看着就跟臭水沟里的耗子似的,是不是跟王有成有点像?”

    吴胖想了一会儿,摇头:“不太像,没有顾哥跟那个孟什么像。”

    赵高恨铁不成钢地踢了吴胖一脚:“你长点脑子行不行?不太像也要像,只要有点像就行。咱们就说他俩像,说的时间长了,大家越看他们就越像。”

    顾立春朝赵高竖大拇指:“赵高,你最近有进步啊,就是这么个意思。这就叫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赵高一想到这个好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不禁洋洋得意起来。

    他说道:“传谣言这事,一定要快,咱们要跟王有成抢时间。顾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跟人喝酒去。”他得赶紧这把事传出去,好助顾哥一臂之力。

    顾立春拦住赵高:“以王有成和孙成的年纪,不像父子,说是兄弟勉强说得通。”

    赵高又想到一层,便笑嘻嘻地道:“顾哥,我知道怎么办了。我先回家一趟,打听点消息。你尽管放心,咱们三个诸葛亮,玩死王有成那个臭皮匠。”

    吴胖非常认同:“老赵,你这话说得对。咱们三个诸葛亮怕谁?”

    赵高白了吴胖一眼:“对不对的,又没你什么事,我说的是我们仨。”他的胳膊一伸,把顾立春和陈洁虚圈了一下。

    吴胖见自己被漏掉了,心情很不爽。

    赵高懒得理会这家伙,出门跨上自行车,一阵风地回家去了。

    顾立春问陈洁:“那个孟念群,我方便见他不?”

    陈洁道:“应该能见。”

    当天晚上,赵高没回来。次日早晨,才打着哈欠骑着自行车回猪场,他一看到顾立春,便悄声说道:“顾哥,你说这事巧不巧,我一向我妈打听王有成的事,我妈说,王有成的爹娘年轻时都不是啥好货,大家都说他们两口子各有各的相好;还有人说,王有成其实是王小的亲叔,不是堂叔。孙成的爹也不是个好东西,你说都是一个圈子的,臭味相投,这两人还真有可能凑一起。这两个老不羞的,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反正话已经传开了,我告诉我妈和我爸,我妈告诉她那帮老姐妹,我爸跟人喝酒再一秃噜嘴,这事就成了。这帮人干别的不行,传闲话那可比场办的广播强多了。”

    顾立春道:“那你说我爹的事,场里会怎么议论?”

    赵高满不在乎地道:“你放心,咱农场的人又不认识你爹,只认识你,你又不是亲生的,怕个头。对付流言什么办法最好,那就是再搞比他大的盖住他。”

    顾立春再次对赵高刮目相看,赵高昂首挺胸:“我可不像吴胖,只长肉。我跟着顾哥混,那也不是白混的,好歹会长脑子。”

    顾立春拍拍赵高的肩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到合适的机会,我试试帮你调出猪场。”

    赵高顺杆往上爬:“嘻嘻,顾哥,我现在不排斥猪场了,觉得跟着你混挺有意思的,咱们大家伙天天嘻嘻哈哈,吃吃喝喝的,多好。当然啦,你要是能把我弄进农牧科当个干事什么的,我们全家都得高兴疯了。那可是坐办公室的干部呀。”

    顾立春纠正道:“不是干部,只是职员。”

    赵高无所谓:“反正都差不多。”

    顾立春想了想,这事还真不太难。不过,需要好的契机。

    他鼓励赵高:“你先做好手头的事,打铁还需要自身硬。我呢,没事多在齐科朱书记面前提提你的名字,等到合适的机会再推你上去。”

    赵高满心激动,心里越发打定主意要跟着顾立春混。

    顾立春本来想找个机会去四场看看他们所说的那个孟念群,可他没想到是,他没去找,对方倒先来了。还是跟着江穆和一个黄胖子一起来的。

    孟念群二十多岁,身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旧工装,又高又瘦,面容白皙,眉清目秀。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之意。吴胖没说错,这家伙确实长得像他。

    江穆指着孟念群,不动声色地介绍道:“小顾,这是我们牛场的孟念群。”

    顾立春伸出手跟孟念群握手,孟念群迟疑了一下,握住了顾立春的手。

    江穆看着两人,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穿着干净的工装,口袋里挂着一支钢笔,手里还拿着一本笔记本,派头十足。

    陪同他一起来的,那个中年黄胖子,大饼脸小豆眼,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

    黄胖子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顾立春,似笑非笑道:“你就是顾立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我姓钱,四场生产科的科长。我们场的小江和小孟是来跟你学种苜蓿的,我们四场也准备种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