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立春咬一口酥瓜,问道:“你天天藏在这林子里干吗呢?”

    陈禹道:“平常我打猎,今天是打你。”

    顾立春只有一个字:“滚。”

    酥瓜太长,顾立春吃一半给二奶奶留了一半。

    他们就这么慢慢地走着,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

    林间小路眼看着就到了尽头,陈禹不得不停住脚步,他让顾立春等一会儿,闪身进了林子,拖出一个背包,说道:“里面有很多书,是我从县里的废品收购站买的,都给你。”

    顾立春随意扫了一眼,这些书都还不错,且门类齐全,他想起几年后要恢复高考,便说道:“你有空也要多读书书,以后会用得着的。”

    陈禹道:“我明白。”

    两人挥手告别。

    顾立春追上二奶奶,把剩下的半根酥瓜给她,二奶奶笑着接过。

    等上了大路,他先跨上自行车,双腿支着地,等二奶奶坐稳当了才骑走。

    道路越来越宽阔,天气越来越凉爽。微风吹过两旁的树林,簌簌作响。

    二奶奶今天兴致颇好,一路跟顾立春闲叙,有时说些家长里短,有时讲古,顾立春听得是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中,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很快就到了农场的南大门。

    顾立春指着大门说道:“这就是红河农场的南大门,离我们这儿最近。你下回要是自己来就走这个门,看门的陆大爷跟咱们家很熟,你一报上我的名字他就知道了。”

    二奶奶下了自行车,先扯平自己的衣裳,捋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顾立春推着自行车往里头走去,陆大爷闻声探头一看,见是顾立春,就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你……奶奶?”

    顾立春点头:“对,是我奶奶。 二奶奶,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陆大爷。”

    二奶奶笑着跟陆大爷招呼,两人寒暄几句,顾立春就载着二奶奶继续往家走去。

    二奶奶进了农场,也觉得惊喜,一路左顾右盼,“这地方挺敞亮,路跟市里的马路一样宽,有树又有庄稼倒是比市里还好。”

    顾立春笑笑,估计二奶奶是呆乡下呆习惯了,不适应城里的生活,而农场不过是先进一些的农村而已,所以她才觉得好。

    顾立春一路骑过去,一路都有人打招呼。

    他们一到新家,立冬小满他们就欢呼着扑上来,一左一右搀着二奶奶。

    二奶奶满脸笑容,问问这个,摸摸那个。田三红看到二奶奶,也是满心欢喜,婆媳两个有说不完的话。

    趁着二奶奶跟在屋里歇息,小满跑过来凑到顾立春面前说道:“大哥,我听说一件事,怎么大家都说你要去海城读大学了?可我们咋没听你说呀?”

    顾立春一愣,忙问道:“你听谁说的?”

    小满道:“大家都这么说。”

    顾立春先是觉得奇怪,继而又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他看过报纸,也听身边的人讨论过大学的事。早在大动乱开始的那一年,全国就取消了高考。三年前有些大学才开始招生,所谓的招生并不用考试,而是先让群众推荐,接着是领导批准,最后是学校复审,一般是要出身清白,思想政治条件过硬的年轻人。

    招生对象多是工人、农民、军人,还有部分青年干部,文化水平要求不高,初中以上就行,听说还有相当多的人是小学学历。这些大学生简称为“工农兵大学生”,学制很短,这批人在高考恢复后,地位相当尴尬。很多单位不认这个学历,选拔干部也有限制。

    明知道四年后就能恢复高考,顾立春何苦去读这个大学?他听说农场有名额,但从没动过念头,更没有报过名。只是怎么突然传出他要读大学的消息?

    顾立春想来想去,只能去场办问问。

    顾立春骑上自行车去了场办,邓场不在,说是出门了。

    朱书记倒是在,顾立春打了声招呼就问大学的事。

    朱书记看了顾立春一眼,缓声说道:“小顾,你有上进心,大家也都知道,你要实在想去,我也不能拦你。”

    顾立春连忙澄清:“朱书记,你先听我解释一下:我从来没有报过名,怎么就传出我要读大学的事了?”

    朱书记微微有些诧异,随即又说道:“哦,我想起来了,是农场革命委员会招生组的人,给咱们场办打电话说,报名日期快要截止了,让各分场要报名的年轻人抓紧了。咱们五分场建场晚,往年也没有合适的人推荐,今年不是有你和小陈吗?恰好你又不在,估计是老白老齐他们怕你错过,给你报上了。”

    顾立春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在翻腾,朱书记又说道:“招生组的人说,你的条件很出色,既有工作能力,又会写文章,家庭出身清白,五代贫农。有群众基础,领导也支持,你是肯定没问题的。可我真的舍不得你,估计老邓更舍不得。”

    顾立春这会儿已经明白了,是谁给他这个“机会”,这一看就是齐科的手笔。他容不下自己,但又干不掉他,他还能怎么办?想办法把他弄走。而且还是用读大学这个谁也说不出来什么的办法,毕竟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顾立春在心底冷冷一笑,齐科这是有点着急了。

    顾立春从党委办公室出来,本来想进农牧科办公室,他转念一想,便决定返回猪场,让赵高和孙厚玉他们帮忙打听一下更多的消息。

    他一回来,猪场的人就围了上来。

    “顾哥你回来了?”

    “顾哥,你真的要去读大学呀?”

    “顾哥……”

    ……

    顾立春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说道:“我一会儿再跟大家解释,对了,赵高呢?我有事找他。”

    孙厚玉答道:“赵哥在苜蓿地那边。”

    顾立春没有骑车,直接步行过去,赵高果然正在苜蓿那边,吴胖和大黑二黑都在。

    两条狗一见了他就摇着尾巴飞扑上来。

    吴胖先问:“顾哥,你真的要读大学了?不要哥们了?”

    赵高道:“你先听顾哥怎么说再说话。”

    顾立春直接了当地说道:“赵高,吴胖,我怀疑这是有人作局,我根本就没有报名。”

    吴胖不理解:“大家都争破头抢名额,谁拿这么好的事作局?”

    赵高略有些明白,他皱着两道粗眉:“顾哥,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你呆在农场,就用这个办法让你离开。”

    顾立春点头:“变聪明了。”

    赵高挠挠头:“那是谁做的?”

    顾立春笃定地道:“齐科。”

    赵高反问:“那会不会是吕先进?”

    顾立春摇头:“不太像,吕先进斗志很强,他喜欢跟我硬刚,而齐科遇来喜欢躲,不喜欢直面冲突,所以才想出这么懒惰的办法。”

    赵高一脸为难:“顾哥我很矛盾,既想让你留在农场,又觉得读大学也挺好。”

    顾立春笑道:“我会去读大学的,但不是现在,而且得是我自己愿意去的。你们俩,不,你们多叫几个人帮我查查,在我报名之前,有可能被选上的都有哪些人,我顶掉的又是谁的名额?”

    农场的名额一般是五个左右,他上去,就得有人下来。

    赵高说道:“行,我这就去查。”吴胖也骑上车去了。

    顾立春跟猪场的人简单说明情况,只说报名表是农牧科办公室送上去的,自己不知情,也不想读大学,他会向领导说明。解释完毕,他骑上车回家。

    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大家正在等他。

    大家有说有笑地吃完了晚饭,让二奶奶早点休息。

    顾立春在房间里等着赵高他们,他猜测晚些时候,他们肯定会来。

    果不其然,到九点多的时候,赵高和吴胖一起来了。

    赵高一见到他,就说道:“顾哥,事情我都帮你问清楚了。”

    五个推荐名额本来已经定好了,总场场办一个,下面一二三四,四个分场每场各一个,五场没有名额。但今年招生组的人突然说五场已经今非昔比,同样是分场不能厚此薄彼,也得给他们机会,便打了那个电话。

    因为时间紧急,顾立春又不在,各科室商量一下,就写了陈洁和顾立春的名字报上去。招生组的人一看顾立春的条件更适合,就刷掉了三场的一个海城知青。那个知青66年就来了农场,今年25岁,一般工农兵招生年龄就卡在25岁,最后一年,他家里有生病的母亲,还有等了七年的未婚妻,就等着这次机会回家,现在却被顾立春顶了下来。

    赵高本来还觉得是好事,这么一打听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愤然道:“顾哥,你不知道我去打探消息的时候,那些知青对你有不多不客气,吴胖差点跟他们干上了。最后还是那个海城知青出来阻拦才了事。”

    顾立春沉思良久,突然笑道:“我们可以把坏事变成好事。”

    “什么坏事变好事?”赵高不解地问道。

    顾立春道:“你明天上午陪我一起三场知青宿舍,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工农兵大学的知识自于百度百科,我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算是引用。标注一下。

    以后有关引用的部分,我都会标注一下,大家别嫌烦哈。

    第79章 坏事变好事(上)

    赵高和吴胖照例留在顾家休息, 去跟立夏立冬他们挤一屋。

    第二天吃过早饭,三人便出发去三场的知青宿舍。

    他们去得早,再加上现在非农忙时期, 知青宿舍的人很多, 很多人认得顾立春, 也有一部分认得吴胖和赵高就是昨晚来砸场子的人, 大家的神色很不善, 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顾立春客客气气地问道:“我来找何文勇, 请问他在哪个宿舍?”

    有个身穿白色背心的国子脸男子, 一脸警惕地问顾立春:“你找何文勇干什么?来耀武扬威?你欺人太甚了。”

    顾立春面带微笑:“这位同志, 没有把事情弄清楚之前, 请不要主观臆测。”

    “白背心”激愤地叫嚷道:“我主观臆测?明明就是你挤掉了文勇的名额,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这个名额有多辛苦多努力,生了病也不愿意请假, 你知不知道他这两天有多消沉?他未婚妻等了他七年了,他妈还生重病……”

    赵高本来也觉得何文勇不容易,挺同情他,可是人的心就是偏的, 是, 他何文勇不容易,可是顾哥多无辜呀,他又不知道这些, 又不是他自己报名的。

    “白背心”这么一嚷,大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论嗓门, 赵高完全继承了他妈的高嗓门,他大吼一声:“你够了啊,就你长嘴?”

    这一声吼把大家给震了一下, 吴胖也大声说道:“喂那谁,你说话客气点。”

    赵高接着大声说道:“你们口口声声顾哥抢了姓何的名额,你们怎么不想想,难道顾哥不够资格要这个名额吗?我们顾哥是全场最年轻的干部,为农场做过突出贡献,还有发表了十几篇文章,不够资格上大学吗?你们自个说,够不够?”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背心”才不服气地嚷道:“是,顾立春是够资格,可是你为什么不早些报名?大家一起报名一起竞争,我们就算是输了,也输得心服口服。而不是眼前这样,文勇以为自己十拿九稳了,信都寄出去了,你突然空降下来,打了个措手不及。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地道?”

    吴胖和赵高正要开口反驳,顾立春扬手制止他们,他看着满脸激愤的人们,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昨天一大早就回家接我奶奶去了,晚上回来才知道这事。我没有报名,这其中有一些误会,我想当面跟何同志说清楚,麻烦你们谁带一下路。”

    众位知青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身穿的确良衬衫的女同志出来说道:“大家让一让,让顾同志去跟文勇谈谈。”大家哗啦一下散开。

    有人领着顾立春朝集体宿舍走去,何文勇还在蚊帐里缩着,用床单蒙着头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