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洁大方地笑笑,跟她们闲叙几句转身又去忙碌。

    二奶奶瞧着陈洁的身影,这姑娘大方爽朗还勤快,十分招人喜欢。她再看一眼顾立春,不免有些遗憾,两人的年纪差距有点大,不过,倒也不是不行。二奶奶把想法按捺下去,打算以后再问。

    二奶奶正想着,一抬眼就看见了端菜的陈禹。顾家的大人和孩子早得了顾立春的嘱咐,他们看到陈禹,也没表现出特别熟悉的样子。

    陈禹经过他们身边时,只是礼貌地冲他们笑笑,便去灶上忙碌。

    邓场是第一次见到陈禹,只知道他是新来的,就随意打量了他一眼,也没有多问。

    陈禹一边干活,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听着听着他就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这个邓场很器重顾立春,非同一般的器重。他忍不住偷偷观察着邓场,尽管陈禹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邓场察觉了,邓场眼风一扫,陈禹假装受到惊吓,赶紧低头乖巧安静地干活。

    过了一会儿,鸡肉炖熟了,锅盖一掀开,一股热腾腾的水蒸气弥漫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鸡肉的香味。

    锅里的土豆蘑菇白菜粉条,充分吸收了鸡肉的香味,土豆软糯,蘑菇香嫩,粉条筋道爽滑。饼子是用另外的锅烙的,因为没浸上水蒸气,吃起来更酥香焦脆。

    这厢鸡肉吃得正过瘾,那边又端来了一大盘颜色好看,香味浓郁的烤鱼。孩子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烤鱼好香。”

    “要是天天吃就好了。”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

    邓场只觉得耳边嗡嗡的,他用余光一扫,三家七个孩子,明年就八个了。

    这么多好吃的,自然少不了酒,米酒白酒都有。顾立春只喝米酒,赵志军跟邓场开了一瓶竹叶青。

    邓场主动邀请:“小顾,你也一起喝,我看看咱们三个谁先倒下。”

    顾立春:“……”这是什么爱好?

    他敬谢不敏:“我酒量不好,一喝就倒。你们喝吧。”

    赵志军在旁边替他说话:“别让他喝了,影响长个。”

    邓场只得点头:“行吧,他对长个挺执着。”

    邓场专心地跟赵志军拼酒,两人一喝酒,话明显地变多。

    赵志军看着一桌孩子,再瞅瞅田三红肚里的那个,志得意满地说道:“老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你也得抓紧些。”

    邓场低头抿了一口酒,听着耳边嗡嗡的吵闹声,说真的,他一点也不羡慕赵志军。也不对,还是有点羡慕的,毕竟家里有小顾那样的儿子,还是不对,他可不想有一个顾立春这样的儿子,反正情绪就很复杂。

    这次是赵志军和邓场的专场,两人都是空腹上阵,看情形是邓场明显更胜一筹。

    一瓶酒不足以让两人倒下,本来他们还要再开一瓶,酒被陆大爷收起来了。

    陆大爷一副嫌弃的语气:“一看就不会喝,哪能这么牛饮?不是浪费好酒吗?喝酒就得小杯慢酌,细细品味。”

    顾立春觉得还是陆大爷最合他的脾气,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看两人的笑话。

    邓场和赵志军都是半醉不醉,说话也比往常放开了许多。

    邓场瞪着赵志军说道:“你帮我给志荣捎点东西,让他有空滚回来一趟,好几年没回来了。”赵志荣就是赵志军的弟弟,邓场的同学。

    赵志军说道:“你的话我肯定带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立春趁着孟念群上菜时,对他说道:“辛苦你们了,赶紧去吃饭吧。”

    孟念群笑道:“放心,饿不着我们厨子的。”

    孟念群刚下去,陈禹又端了一盆甜汤上来,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端上汤后,陈禹又特地给顾立春盛上一碗,小声说:“你尝尝,这是我做的。”

    顾立春尝了一口,夸赞一句:“挺好喝,你有潜力,好好学。”

    陈禹粲然一笑,他本想多在顾立春身边呆一会儿,无奈,桌上还有别人,特别是那个邓场,目光犀利,陈禹只好从容退下。

    吃完饭后,陆大爷推着自行车把二奶奶送回去,立夏和赵明光搀扶着赵志军,顾立春去送邓场。

    上次是两人都喝得半醉,管不住嘴才互扔刀片的,这次,顾立春是清醒的,这一路,两人倒是都和平。

    快到家里,邓场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顾立春说道:“今天新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顾立春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说的是陈禹吗?”

    邓场点头:“对,就是他。我看他这个人有些邪性,你注意盯着他。”

    顾立春只好答应道:“好,我会注意的。”

    邓场又补充一句:“小心别被他拉拢腐蚀了。”

    顾立春忍不住说道:“邓场,我紧跟你的脚步,革命意志坚强,无欲则刚,寻常人等腐蚀不了。”

    邓场幽幽说道:“那可未必,连我都快被腐蚀了。”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顾立春原地发呆,邓大刀就是邓大刀,不砍人有愧于他的名号。

    邓场第二天跟赵志军和田三红一起出发去县里,顾立春本来还打算送点东西给他,一想到他的那番话,遂作罢,省得人家觉得自己被腐蚀了。不过,他没想到的,他不送不代表他妈不送。

    双方和火车分别时,田三红把吃食分出三分之一给邓场。

    邓场爽快地收下,客气地说道:“小顾想得很周到,你养了个好儿子。”

    田三红又不好说,这是她自己送的,立春都没提这茬,她只能笑而不语。

    第134章 来自人民的审判

    邓场离开后, 顾立春这位代理副场长走马上任。他不打算把自己累坏,自然得帮手分担,日常事务就交给白大姐、张科长和老梁负责。这三人都是农场老人, 工作认真负责,交给他们也放心。基建科的工作主要由赵志军的副手老金负责, 至于吕进步,只要他不惹事, 顾立春就不搭理他, 一蹦 就把他摁下去。

    场里的事安排好, 家里的事也由二奶奶帮他撑着, 二奶奶的腿伤已经恢复,顾立春和弟弟妹妹有空也跟着一起干家务, 两家的几个孩子干活干惯了,都很独立, 赵明亮更是如此, 就是明华和小雨两个小的,起初两天有些不适应, 不过也能克服。

    把工作和生活安排好,顾立春和他的核心团队开始把主要的精力放在革委会的三人身上,搜集、整理证据, 寻找相关人证物证,整理资料, 敲定方法, 每一样都很费时费力。

    越是搜集证据, 大家的决心越坚决:“这三人不除,场里难有安宁。”无论是毕主任还是张副主任和李组长,三人那是血债累累,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很多他们没查到的罪证。

    赵高也咬牙切齿地说道:“顾哥,这次咱们一定要干掉他们,这是为民除害。”

    其他人也是深以为然。

    金发和王铁看到大家伙这副咬牙切齿、同仇敌忾的模样,既心虚又庆幸,幸亏他们倒向顾哥这一边了。要不然……

    两人带着这种矛盾复杂的心情,工作起来更加卖力。

    经过明查暗访,猪食里扔钉子的事也有了一些线索,证据直指齐科。他们猪场的一部分麦麸是总场拨下来的,当时搬运麦麸时,齐科小耿等人都顺手帮了个忙。他有动手的机会,也有这个嫌疑,当然要定罪还需要更充足的证据。但是顾立春已经懒得找了,他已经打算在对付革委会三人的时候,顺便把齐科也收拾了,省得他总在那儿蹦 ,看着心烦。

    这天晚上,下班后,大家聚集在顾立春的办公室里商量事情。外面寒风呼啸,陈禹和孟念群在屋里生了炉子,大家围炉而坐,一边烤花生和馒头片,一边商量对策。

    陈禹坐在右手边,侃侃而谈。他不像孟念群,会因为自己的身份格外克制收敛,很多时候他压根不把自己当个劳改犯,大家似乎也忘了。只有金发和王铁对他颇有微词。

    陈禹烤东西的手艺明显比别人高,他烤了一把花生,随手剥好,很自然地递到顾立春手里,看得一旁的吴胖直眼热,说道:“你也给我烤一把。”

    陈禹白了吴胖一眼:“自己烤。”

    孙厚玉笑着烤了一把花生分给吴胖,他一边剥花生一边说道:“顾哥,这革委会的以前没少整人,你说咱们要不要私下里去联络那些挨过整的职工,大家一起团结起来斗他们?”

    顾立春想了一会儿,摇头:“我怕联络不成,会暴露我们。”

    陈禹也说道:“我也不赞成,这些人大多数都被整怕了,宛如惊弓之鸟。在形势未明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站队的。这些人不是不能团结,只是得在我们取得胜利之后。”

    ……

    事情很快就有了进展,在金发把上河村附近挖出来的“古董”交给李组长后的第三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李组长终于出现在上河村的那处小院里,这就是他亲戚留下的空房。房子里没有住人,只养了两条凶恶的大狗,每天有一个村民来喂狗。陈禹和金发王铁等人已经盯着这个院子好几天了。

    李组长在小院里呆了半小时就悄悄离开了。他离开后一个小时,陈禹去周围站岗放哨,他把准备好的带着迷药的熟肉扔到院子里,确定狗吃了肉,等15分钟,再扔块石头进去探路,没有动静,没有叫声,两条狗已经“睡熟”。

    陈禹留下王铁放哨,他和金发轻手轻脚地打着手电筒□□进院,查找李组长留下的蛛丝马迹。

    两人寻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是陈禹注意到锅灶里有些不寻常,挖开一看,果然有情况。

    ……

    顾立春第二天早晨才得到消息,还是五场去勘测路线的工人跑回来告诉他的。

    那些工人不但告诉了顾立春,也像大喇叭似的告诉了别人。

    “上河村的一栋房子里挖出了很多古董和好东西,还有木仓和手、榴、弹,大家快去看。”

    这下,整个农场都沸腾起来。

    大家骑上自行车成群结队地去看热闹,因为出现了武器,农场保卫科的人也要去执行任务。

    孙厚玉等人也跟着人群去看热闹,他脖子上还挂着顾立春的相机,准备拍照留证。

    去看热闹的农场职工在现场看到了几样眼熟的物件,那是自家几年前被抄家时抄走的,很快,也有别人发现了眼熟的东西。

    “我家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这是谁家的房子?”

    一打听才知道这是革委会李组长家亲戚的房子,一切都清楚明白了。

    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有人大声喊道:“李汉(李组长)是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叛徒,他家私藏武器!”

    声音一落,立即有人附和:“同意,李汉是叛徒,是敌人。”

    “我们要求清理阶级队伍,严惩叛徒。”

    这一声声怒吼像是水滴进沸腾的油锅里,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提议进院子里继续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更多的证据。

    人群如潮水一般,势不可挡地涌进院子里,来保护现场的上河村民兵们想拦也拦不住,他们只能缩在一边围观。

    大家抢过勘测队手里的铁锹开始挖地。

    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眼睛是雪亮的。

    一个接一个的捷报传出来。

    “有情况,菜窖里东西。”

    “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这里看不懂的外国字。”

    “这里有一捆大葱,不知道是什么寓意。”

    ……

    保卫科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他们缴获了一台旧电台,三封外文信件,拿回去让劳改队里懂外文的一看,结果让人震惊,原来这是俄语。

    保卫科不敢大意,立即打电话向总场报告。、

    这个发现不亚于一声炸雷。

    人们议论纷纷:“原来,姓李的真是苏修特务,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