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琛坐在床边,深邃专注的目光笼罩着秦浅。

    几个小时不见,她又比记忆中的模样瘦了很多。

    视线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孔下移,凝定在她平坦的腹部,陆言琛的手微微抬起,又一点点收拢。

    他想抚平她的伤痕,却又唯恐弄疼了她。

    更何况,永远都不能再抚平了……

    伤害已经造成,是一辈子的刀疤。

    以后,每当秦浅看到腹上的刀口,都会想起她所经历的一切难堪,而他,才是始作俑者。

    他就算再后悔,也没办法再换回一个完好无损的秦浅,他有再多的愧疚,都洗不清满手的罪恶。

    这一刻,陆言琛忽然有点慌。

    秦浅提离婚的情景清晰浮现脑海,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闭上眼,全是她头也不回的背影。

    喝了那么多酒,思绪却异常清明,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全是她,一双脚就像被她牵引着过来了。

    陆言琛收拢的手指颤了颤,最后紧攥成拳。

    最开始,他错觉自己无法坦然出现在她眼前,是因为不能去解释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感情。

    现在才发现,原来并非是不能,而是不敢。

    他不知道,秦浅醒来以后会怎样。

    或许,还是会坚持离婚的……

    而他还有资格反对吗?

    他能拿出面对顾景安的底气面对秦浅吗?

    他不敢去猜测,更不敢接受。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不会那么冲动,他应该要顺着她,不该一再刺激她的,他更不该丢下她。

    陆言琛的心脏突然紧缩成一团,酒精在胃里灼烧,难耐的刺痛冲上喉咙,他抿唇,眼睛血丝弥漫。

    他攥紧的拳头缓缓地松开,将秦浅的手轻柔握在掌心,一根一根指缝扣紧,锁在手心。

    此情此景,如此熟悉,熟悉到刻骨铭心。

    距离秦浅上次住院其实也没隔多久,可天地却似乎顷刻翻覆了,光景颠倒,连心都丢了。

    陆言琛的胸腔宛若有团火焰,混合着冰凉的血液安静又剧烈地燃烧着,撕裂开层层叠叠的痛。

    凝视着昏睡过去的秦浅,陆言琛深黑清寂的眸底渐渐卷起了千堆飘雪,侧颜轮廓绷得冷硬,周身气息却温柔如安静漂浮的尘埃。

    “我不会离婚的,也更不可能放你走。”

    “秦浅,我在这世上没几样真正在乎的东西,但凡有了,拼尽这条命都会留住。”

    陆言琛紧了紧秦浅的手,倾身,在她光洁的眉心烙下一吻,尔后抵住她的额头,睫毛在她眼睑处扑下阴影,他静心感受着她的存在,所有的纷乱逐渐安定。

    佣人在病房外的椅子上,见到陆言琛,恭敬地起身:“大少爷。”

    曲妈听闻秦浅早产,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来照顾秦浅的是陆家的佣人。

    陆言琛淡淡地瞥了佣人一眼:“什么该说不该说,不需要我再交代了?进去好好照顾她。”

    进儿童重症监护室前,陆言琛去了趟医生办公室。

    进去之前眉目凝重,出来之后春风化雨。

    穿上无菌服,陆言琛见到了那个在一片惊心动魄中平安降临人世的小天使。

    十多个早产儿,陆言琛却本能地认出了她。

    七个多月的小宝宝,红彤彤的,皮肤亦是皱皱的。

    初生婴儿还不会认人,眼睛也没睁得太开,睡在保温箱内,嘴巴无意识地动,被雪白的毛巾裹着。

    其实真谈不上好看,比猫仔都大不了多少。

    可在陆言琛眼里,她是那么的可爱。

    生命就是这样神奇,从小蝌蚪到鲜活的人体。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脏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起初,他抗拒接受这个孩子,厌恶她,排斥她。

    哪怕结婚了,他也没适应自己父亲的身份。

    后来即便慢慢接受了秦浅母女,他偶尔想起来,仍旧感觉不真实,直至现在,他倏然踏实了。

    那个在彩照上若隐若现又在星空下顽皮胎动的小不点,终于活生生呈现他面前,有血有肉。

    陆言琛眸光柔和地注视着宝宝,手掌隔着保温箱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眼里温柔得甚至能滴出水。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

    陆言琛看着保温箱里半闭眼小手握成拳指向他这方的宝宝,勾起唇,笑容温暖,仿佛阳光贯穿了一层层薄冰,大地回春,动人心弦。

    “我的小公主。”

    从儿童重症监护室出来,陆言琛脱了无菌服。

    “陆总。”徐睿面色凝沉地上前,附耳在陆言琛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闻言,陆言琛脸上温煦明澈的表情彻底森冷,薄唇锐利如刀片,满面风雨欲来。

    他深深呼吸,一身冷冽如冰,表情残酷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