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专线的双层公交,远远地在雾气里穿行,仿佛置身海底。

    太阳已经落下去,西边的山头蹭出一片鱼鳞般的红色,云河层层渐变晕染,最顶上已经出现了淡白色的星粒。

    这个时刻因为心神的静和夜来香的甜而变得悠远。

    大哥坐在他身旁,撑着侧脸,和全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怎么换发型了?想追人了是吗?”

    全唐羞赧又甜蜜地点点头。

    “遇上了特别喜欢的人。”

    大哥手腕上挂了一串泥金的手串。

    “学习生活还都可以吧?上次见面你说你特讨厌这个专业,挂了好几门。这个暑假没补考?”

    全唐飞快答道:“没!我最近可好了!”

    他甚至都不经常对母亲和其他长辈表露出希望夸奖和自我证明的表情,现在却吵吵嚷嚷地介绍自己又得了一朵小红花。

    “我这学期学法学得特别快乐!三门诉讼法都考得好好!”

    全唐从前想过未来要做些什么,他不清楚,总归是风花雪月或者一针见血的东西,可他姥爷让他学法。

    父亲离开之后,家里再没人能拗得过这个呼风唤雨半辈子的老人。但全唐也不想轻易地听从于他,一面学了法一面暗地里继续学习电影。

    他对法学有种敏锐而可怕的法直觉,靠着这股机灵劲儿才能在大大小小的电影活动里以超低的出勤率保持低空飞过的成绩。

    可全唐从来没想过未来会和法律捆绑。

    他向来不喜任何捆绑他人的律法条文。

    “我打算以后都要好好学法了!”全唐高高举起一只手臂,在深夜的双层巴士上,忽然大声宣布。

    他的头发仿佛静电把持着,翘着波动,因为外面街道的灯光,每一根头发都是五颜六色的。他的眼睛亮而多情,灵而璀璨。

    “唷!之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前排一个脆爽的女声响起。

    女孩笑他:“之前不还要跨专业考研吗?”

    全唐的笑容被风拉扯得大大的:“我已经找到我要爱和奋斗的事物了!我爱学法!”

    “怎么的小尼姑,心变得可真够快的。”

    他们这群孩子里一半都是外语相关的专业,剩下的一半儿就都是和文学艺术相关的了。之前全唐也说过自己要考去传媒学校,离法律远远的。

    “屁!”全唐理直气壮,气运丹田发声,震耳欲聋:“我爱刑事诉讼!”

    女孩笑了一阵,也冲他扬起一条手臂,说:“carpe diem!!傻全!”

    大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嫌他们吵闹,挂了耳机。

    全唐起身往后走,最后一排坐着他们伙伴里最为安静地一个男孩儿,戴着大眼镜。

    每个队伍里似乎都需要这样的一位诗人。

    头顶的光芒闪烁晃荡,仿佛一些黄昏的雪。

    车厢后端风声变小,男孩的头顶正巧有一盏灯,把他从头到脚笼罩在白色光晕里,罩了一层干净的纱。

    全唐坐到他身边,那男孩正在看一本黄色封皮的书。

    他抬头与全唐相视一笑,继续低头看书。

    全唐突如其来地,特别想曲潮沅,他掏出手机来,屏保就是曲潮沅的睡脸。

    怎么有人的睡脸也这么美妙,仿佛在拍一组艺术照,美得上了妆似的。全唐自己眼睛里就有对曲潮沅的滤镜,这一看,照片的打光构图都是大师级别,仿佛那时那刻他正在绞尽脑汁拍摄的是戏梦巴黎。

    曲潮沅的脸会比醒着的时候更柔情四溢,他安睡之时眉眼带着笑,睫毛是两弧翅膀,他的脸庞既不浮肿也不泛油,盈盈一片茭白。

    曲潮沅之于他,就是战争年代前线的香烟和巧克力,全唐拿了这些生活的安慰品,才能从狂躁的毛头小子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

    全唐深情地注视着屏幕上的人脸。

    看书的男孩儿瞟了他一眼,又瞟了他一眼。

    前排的伙伴们在低声唱歌。反正这午夜的班车,往常是没有人的,他们不会打扰到别人。就是打扰到别人了,这些兴味上头的家伙,也只会嘻嘻哈哈二皮脸地笑着溜走。

    车外变换的光点忽而变长忽而缩短,在月亮河上跳跃。

    他们在唱什么,哇啦哇啦,谁也跟不上谁,相互踩着音。

    没喝都像喝多了。

    “你在看什么呢?”全唐凑过去要看人家的书。

    黄色封皮一翻,上头写着《上瘾五百年:烟、酒、咖啡和鸦片的历史》。

    “我看你现在,就上着瘾,瘾劲儿还挺大的。”大眼镜忽然说。

    全唐嘿嘿一笑。

    这种智商不够的傻气笑容实在很少出现在他的脸上。

    “冒昧问一句,他/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全唐想了一会儿,盯着车顶。

    “他像姆明妈妈。也有点儿像姆明。有时候很像史力奇。”

    大眼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全唐得意地勾着嘴角。

    渐渐地,水声伴随在风里卷进车窗,他们到了江边的最后一站。

    江边有自行车租用点和两三家烧烤摊,他们到的这一段没什么特别的风景,因此开发还未到位。

    反而是这样,这群人更喜欢了。

    下了车,全唐拍照,给曲潮沅发过去,汇报行踪。

    夜已经深了,但是水波还是能看的出浅淡的白色,和缓地流淌,一张揉皱的纸。

    对岸是黛青的低矮群山,他们所在的岸边长满了树。没人砍,没人打理,自己成了一盘新鲜的肺。

    全唐脚下是冰冷的碎石。

    磨碎的玉。

    合欢树下面是朱缨花,树头树尾两片火烧云。

    在黑色和青色的交织融合里,这两片红色仿佛山涧流淌出的两首野性的爱情诗。

    那水那山都是水墨的意,两抹红色是孩子的火红蜡笔。

    全唐抬头。

    在学校里,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咱们在江边儿走走,前头有一家民宿,晚上就住那儿。”全唐说。

    “吃烧烤!”他强调。

    “行啊行啊。”大伙儿回应他。

    他定的地方,他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江边。

    也没人说累,也没人嫌远。

    牵手的牵手,聊天的聊天。

    天上的星把身边的江都照亮了。

    哗哗水声和缠绵的清新水汽,合欢树和朱缨花的醉意。

    在这条路上,他们前前后后地形成一条星轨。

    他们多么年轻、朝气蓬勃,所行方向就是日出。

    第22章

    全唐不是第一次这样想,如果他能早十五年,或者曲潮沅晚十五年出生就好了。

    二十岁的曲潮沅,小歌手发型、耍酷只写诗不抽烟、跑动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爬山迅速醉酒迅速,喝多了吃多了鼓着一点肚子,盖着夹克衫窝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做什么都风风火火跑动着。

    年轻人停不下来。

    他们在身高年岁相同的时候相遇,会一见钟情吗。

    全唐心里有些怔怔的。

    二十岁的曲潮沅,和他一前一后行走在这条河的岸边。

    他回头,冲他招手。

    全唐眼里几乎要泛起矫情的泪光,他的矫情总是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样自己臆想的时刻。

    然后他又失落。

    失落自己看起来好像还迟迟没有到春天的身量和心智,就已经在觊觎夏天群山之巅最美的那一株树。

    这股儿和河流一起涌来的失落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全唐他们到了住所之后,女孩子们在阳台看星星,全唐挑电影来看。

    大客厅共用,房间两人一间,陆陆续续的汇款打到全唐手机上。

    他在大客厅挑片子和大家一起看,大哥就坐在沙发上沉默地喝自己带来的浓茶。

    全唐最喜欢和大哥独处的时刻,或许是因为他二人经常独处。

    去年他们集体去找了大哥,但是全唐这个弱鸡高反十分严重,刚见到高原男儿一眼,还没来得及问好就脑袋一晕摔了个倒栽葱。

    接下来的好几天他又因为洗澡而感冒,在床上瘟鸡似的无力地颓丧了整个旅程。

    醒来的时候,皮肤黝黑的大男孩就坐在床边,捻动串珠。

    全唐虚弱地爬出去把脑袋埋在他大腿上,粗糙的手掌就紧接着放下来罩着他高热的头。

    全唐连雪山的尖尖儿都没看着。

    他只能在房间里看雪山上的来客和五朵金花。平时看的电视剧还有民族版配音,他一边看一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