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泛着凛凛红光的灵剑划破空气,尖啸着插进两人之间。

    司命红光大盛,震得洛华银不得不收手,止住了攻击。

    陆浅川愕然地看着平地起波澜的湖面,一道一人宽的水路中,莫沉渊白衣肃杀,身上尽是血迹,墨黑的眸中血色翻涌,像是要把洛华银生吞活剥。

    司命在他的控制下直接冲洛华银的心脏处招呼过去,他一个闪身站至陆浅川身边,将还未反应过来的陆浅川护在身后,声音中满含嘲讽与不屑,冷声道:“果然是你。”

    洛华银生平最厌恶两种人。

    一种是看他就像看脏东西的人,一种是坏了他计划的人。

    莫沉渊明显占全了两样。

    他飞起一脚踹开司命,不屑于与莫沉渊纠缠,五指成爪,绕过他想向陆浅川抓去。

    陆浅川即便没了景行也不是软柿子,方才一时疏忽落了下风,现在缓过神来,几个闪身间躲开了他的偷袭。

    这情景何其眼熟。

    在秘境中,洛华银也是这样以一敌二,最终被联手的两人打得匆匆而逃。

    只不过,秘境中陆浅川的壳子是韶疏在掌控,这下换了他本尊来,非但没有容易一些,反而比韶疏还要棘手——

    他和莫沉渊的配合太天衣无缝了。

    这两个人就像互为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身形一动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真是难办。

    洛华银狠狠地“啧”了一声。

    陆浅川和他来回交手数次,反倒越发肯定了之前那个想法——

    从数量惊人的魔兵,到扶摇这种级别的魔族长老,甚至洛华银本尊,他们果然都是冲着他来的。

    这下本人就在面前,他也不用兀自沉思,直接问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出手,到底为了什么?”

    洛华银躲开司命的纠缠,沉声道:“带你回魔界。”

    陆浅川:“……”

    真是个好回答,和没回答没有什么区别。

    他简直快要被这个疯子气得笑出声来,心说这本书里也没有炉鼎之类的设定,带他回魔界能干什么?修炼?煮了吃?

    无论哪个角度,对堂堂魔尊都没有裨益。

    洛华银果然很快就落了下风,这次不是因为他对陆浅川手下留情——他还没来得及手下留情,就已经被两人逼到了绝路。

    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纵然他用神识夺了舍,驾驭起来也不是十分得心应手。

    何况还要应付这么心有灵犀的两个人。

    可他已经一再失手,这次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引陆浅川进得网中,他埋在万灵宗的暗线在此之后恐怕也会暴露,如果这次还不能得手……

    实在是,

    不甘心!

    莫沉渊见他渐渐不敌,哂笑道:“怎么?没力气了?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落枫城里守了几天的时候不还生龙活虎吗?”

    陆浅川:“???”

    他转身踢出一道水柱,惊讶道:“你早就发现了?”

    莫沉渊百忙之中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真是,一言难尽。

    其中包含了对“大师兄是个傻的”的痛惜之情、“我就知道你看不出来”的理所当然以及一点点“快夸我”的小得意。

    陆浅川心想:“我多年来不会察言观色的脑子突然开窍了吗?为什么我能从他眼中看出这么多情绪?”

    莫沉渊虽然给了他这么一个复杂万千的眼神,但现在也不是两个人能静下心闲聊的时候,陆浅川和他一左一右,两面夹击洛华银,司命则受莫沉渊指挥,一道猎猎血色直逼这疯子的面门。

    陆浅川明显感觉到,莫沉渊就像被触了逆鳞的凶兽一般,招式凶狠刁钻,次次出手都带着要将洛华银生吞活剥抽皮饮血的恨意——他恨不能永远绝了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的祸患。

    三面围攻。

    洛华银竟岿然不动。

    有蹊跷!

    陆浅川和莫沉渊几乎同时止住身形,莫沉渊下意识地将司命甩到了陆浅川身前,墨黑的眼中血光翻涌,滔天怒意中划过一瞬间的惊惶。

    然而还是晚了。

    在两人中间的叶瑞木双目无神,提线傀儡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司命隔在他和陆浅川之间,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屏障。

    洛华银给他们玩了一出金蝉脱壳!

    陆浅川几乎在听到身后风动的第一时间就向旁边闪去,下意识地将景行放在胸前充作防御——可他忘记了,没有灵力的景行与普通宝剑无异。

    根本不可能挡住堂堂魔君的攻击。

    暗绿色的魔力袭至面前的一瞬间,陆浅川眼前一黑,第一反应是:“完了,再被抓走一次,沉渊怕不是要拆房子了。”

    *

    陆浅川醒来时,房中有稀薄的微光,他眼睛酸痛,不自在地眨眨眼,揉着脖子坐了起来。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从精致华贵的梳妆台,到合女孩子心意的字画摆件,不一而足。

    “醒了?”

    陆浅川转头,洛华银已经换回了本体,正坐在桌前,幽幽地看着他。

    烛火映得他那张阴柔秀丽的脸一片暖色,但细看之下,还是能分辨出他嘴唇的苍白。

    他身上披着一件渐变色的碧绿外袍,衫子上绿下白,再搭配他本人笔直的坐姿,就像……

    像一棵挺拔的大葱。

    陆浅川被自己的想象噎了一下,一言难尽地和他对视。

    洛华银没有起身动他的意思,这位年纪轻轻的魔君宛如屁股粘在了凳子上一样,一动不动地从这个角度盯着他的脸。

    “终于把你带回来了。”洛华银声音很轻,似有喟叹之意。

    陆浅川还是那个疑问:“你一直执着于我,到底为了什么?”

    洛华银噗地笑开,眉目之间光华流转,眉上那只腊梅越发显得艳丽无双:“不为什么,想带你回来养着。”

    他终于舍得劳动尊驾,走到窗边,拉开他担心陆浅川睡不好而闭上的幕帘。

    淡绿色帘幕拉起的一瞬,外面的湖光山色便肆无忌惮地映进了屋里,浮光跃金,这间幽微的小屋在一瞬间亮堂起来。

    饶是习惯了万灵宗的山清水秀如陆浅川,也不免被这景色惊了一下。

    山河锦绣,皆入画来。

    这是一间从建造到摆设都极致尽心的屋子。

    洛华银站在窗边,眉眼被湖光映得有几分生动,脸上的笑容也不像前几次见面那样令人反感,他见陆浅川眼中有惊叹之色,很是欣喜:“喜欢这里吗?”

    陆浅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点个头,这疯子就真能把他扣在这里当洋娃娃养。

    他坚决地摇头。

    洛华银也不意外,缓步走到床边,抬手,似乎想碰陆浅川的脸,陆浅川迅速后仰拉开距离。

    洛华银很失落地叹口气,放下手,一转眼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没关系,你喜欢什么,我帮你添进来。”

    陆浅川试探着问:“我的佩剑呢?”

    洛华银抬手一指墙:“那里挂着。”

    他施在景行上的咒术已经失了效力,挂在墙上的景行周身灵光闪烁,随时可以为主人保驾护航。

    陆浅川不觉得洛华银会放心把他和景行放在一起。

    既然景行已经恢复,那情况恐怕就出在他身上了。

    他试着运了一下灵力,果然体内空空,什么都感受不到。

    万年冰山脸有些撑不住,怒气冲冲地瞪视着洛华银。

    洛华银自他醒来后就一直在笑,见此也不恼,反而更加笑逐颜开,温声道:“饿不饿?”

    陆浅川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不饿。”

    洛华银苦恼地蹙起眉,低喃道:“你从进入落枫城起就一直没吃什么东西,战斗了这么久,不累吗?”

    陆浅川毫无波动:“我早已过了辟谷。”

    他自问虽然眉目冷淡声音疏离,但好歹说的是人话。

    洛华银明显不是个能听得进去人话的。

    他自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陆浅川看得分明,这把匕首比他装作叶瑞木的时候用的那把可要好太多了,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面挪了几分。

    匕首锋利,寒光一闪,洛华银的手腕上多了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把手臂递到陆浅川嘴边,诱哄道:“来,喝一口。”

    陆浅川:“……”

    你他妈的是自虐狂吗?!

    他又向后面蹭了一点,恨不能在墙上打个洞,先离开这疯子比什么都强。

    洛华银划出的刀口很深,鲜血汩汩地往外冒,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任由血液在自己瓷白的胳膊上滑过,带出一道道妖冶不详的纹路。

    “来,喝一口。”洛华银眼中兴致勃勃的光芒越来越亮,对陆浅川的躲避毫不在意,执着地将手臂往他面前送。

    陆浅川发誓,他碰洛华银一下,他就是傻子。

    魔族的血液皆可用来炼蛊,尤其是洛华银这种级别的魔族,血液入体便成蛊虫,一旦蛊虫入体,陆浅川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灵力被封,灵剑距他又有一段距离,陆浅川在穿越过来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力不从心的滋味。

    洛华银出奇地好脾气,大概是料定他再怎么躲也躲不出这间屋子,由着他缓慢地拖延时间。

    他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苍白得近乎透明,脸上的笑意却越绽越大,称得上是喜上眉梢。

    陆浅川猛然发觉,在这种该和魔君较量的时候,韶疏竟然一直没有出声。

    他心里一慌,目光如箭,直指洛华银:“你把前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