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白跑一趟。”我刚拎起水杯准备回教室,转头就看见林晟正在往这里走,手里拿着一个史努比马克杯,正经又可爱。

    我立马跑过去,说:“林晟林晟,快,水卡借我一用。”

    他愣了愣,然后从善如流地从口袋里拿出水卡,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水卡,扭头就往水房跑,然后突然想起来了,停下脚步,打算问林晟要不要帮他打水。

    转身时我才发现,他已经拎着空的马克杯往回走了。

    那天中午回家后,我吃完饭,回房间就直接睡觉了。

    房间的窗户是半开着的。春寒已经过去,风里藏的刀子都消失不见了,变得轻柔了许多。

    风吹进房间,挟了此起彼伏的轻灵的鸟叫。我只觉得惬意无比。

    我裹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微风拂过我的脸的时候,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主人顺毛的猫咪。

    “it's gotta be a reason i'm here on earth......”手机定的闹铃响了。

    我关闭闹铃后又假寐了几分钟,随后艰难地掀开被子,搓了搓脸,然后换衣服。

    “你哥早走了。”

    我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追肥皂剧,目不斜视。

    她说:“真是不一样,人家知道早点去学校,抢时间学习,你是能睡多久睡多久。”

    我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换上鞋子后就直接出门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早就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他也没跟我说有什么事要早点走啊。

    我走在林荫小路上,疑惑地想着。

    晚上放学后。

    “你中午怎么走那么早?”我随口问了一句。

    林晟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嗯...学校有事,就先走了。”

    我本来也没太在意,就嗯了一声。

    “我以后每天中午都会早点走的,你不用等我。”林晟又说。

    “你是又要参加什么奥赛了吗?”

    林晟以前要参加很重要的比赛的时候,老师都会给他赛前辅导,有时候是利用午休时间,甚至还得占用周末。

    他摇了摇头,温声道:“就是想早点把这学期的自学完,还剩一点小尾巴。”

    “哦,明白了,清华预备生。”我打趣了一下,心说这才开学一个月,居然才只剩一点小尾巴,有什么可值得减少午休时间的。

    ——

    “哎,这个方程是怎么列出来的?题目中有给出隐含条件吗?”我指着草稿上的某一处,歪着头问林晟。

    他耐心解释一遍后,见我仍是不明白,便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这道题属于拔高题,你去问问姜老师吧。”他最后说。

    又是让我问姜老师。这已经是第五回 了。

    我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子钟,才九点十五而已。

    “你给我讲讲又不会怎样,我懒得明天问。”我的语气明显有些不高兴。

    林晟皱了皱眉,带着歉意说:“对不起,我是觉得姜老师能够讲的更好,你能懂得更透。”

    “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第6章

    林晟愣了一下,表情愕然,他试图向我解释:“没有,我是真的......”

    我打断他:“倒水的时候一声不吭就跑了,中午也干脆不和我一起走了,现在又想让我别来问你题了,你没躲着我吗?”

    我静静地看着坐在一片昏黄灯光里的林晟,好像看到了那天他拎着杯子逃跑的样子。

    林晟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眉毛拧成一团,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最后只轻轻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躲着我?”我站起来,推开椅子 走到林晟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追问道。

    “小望,别问了......”林晟抬起头,深褐色的眸子中竟有哀求:“你不会想听的。”

    我最受不了熟人突然疏远。就像是原本亲密无间的距离之中突然隔了一张纸,我变成了别人不要的东西,被扔到了小房间里,屋外的人在欢畅大笑,而我却只能偷听。

    我强压下心中的厌烦,一字一顿道:“为、什、么、躲、着、我。”

    我猜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凶,林晟眼里的情绪突然就变了,似乎是有些心疼。

    你既然心疼,为什么不和我说?

    林晟无力地垂下头,似乎叹了一口气,片刻后,嘴唇翕动着说:“我是......”

    “我是同性恋。”

    心中的怒火突然被浇灭了,只留下一堆烧焦的干柴。

    ——不会有的。

    ——不会有嫂子的。

    ——你觉得恶心吗?

    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直白地暗示我,可我却没发现。

    我没有表现出很震惊,也根本没有一点反感,更多的反而是知道答案后的释然。

    原来被关进小房间的不是我,是林晟把自己藏起来了,不想让我看见。

    林晟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碍于我站在他面前,只得轻轻地把椅子往后退,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划分出属于我的范围。

    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开始痛起来。

    我看着林晟的眼睛,里面好像写着我会离你远一点,不让你感到恶心。

    周围一片寂静,房间里针落可闻。

    “对不起。”我和林晟同时说。

    我看着他,他怔怔地看着我。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哥,对不起。”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作恶多端的弟弟,无论我手中握着的是利剑还是刺刀,林晟总会把自己送到我面前,任凭我处置,而后全然不顾身上有几个伤口,不管它有多深、多痛。

    明明血流了满身,他却只想着和我说对不起。

    明明我才是恶人,他却偏偏要抢过罪名。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那天晚上的话没有那个意思,我没有反同的意思,一点都没有。”

    “真的。”我走向他,在他脚边蹲下来,定定地说。

    林晟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我,身体紧绷着。

    “不就是同性恋吗?有什么大不了。一辈子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可以了,干嘛非得在意有没有孩子呢?”

    “同性恋有什么恶心的,我不觉得。”

    我说:“哥,我说的原话是'你又没遇到过,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知道了,我支持你。”

    片刻后,有一双手落在了我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谢谢你。”林晟说。

    他把我拉起来,示意我坐到床边。

    “我不想告诉爸妈。”

    我想起了小时候。

    那年我和林晟都刚上小学三年级,有天周六,林晟原本应该去教育机构上奥数课,但因为生病发烧,只得在家卧床休息。

    那时候住的房子也是高楼,水泥堆砌起来的最没有人情味儿,几乎没有孩子之间互相串门的,除了小区的健身广场,差不多都在自己家玩。

    以往的每个周六,我都是自己在房间看书,有时候看入迷了能一天不出房间,一句话也不说,但却时常感到很安静。

    林晟突然生病,我居然感到有些开心。因为终于有一个有人陪我玩的周六。

    我抱着书,偷偷地溜到他房间,搬着小板凳坐在他床头,一杯味道浓郁的姜茶还摆在那里。

    他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转过头来看着我,脸烧得通红一片。

    我小声问他:“你难受不难受?”

    林晟笑了笑,眼尾的那颗小痣都笑得皱了起来:“不难受,我好开心。”

    我回忆了一下我发烧时的感觉,整个人好像被扔进了大蒸笼里,又闷又热,全身都跟散架了似的。

    “你为什么开心?”

    “因为今天不用上课了呀。”林晟的声音被烧得有些嘶哑,眼睛却温润得发亮。

    他看着我,神秘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配合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其实我是故意生病的,我用冷水洗了头,唔,因为我不想上课。”

    那时候我才明白,林晟的乖孩子形象原来也是塑造起来的,他也会和我有一样的小心思,想用生病来逃避上课。

    他也并非是一块完美无缺的玉,只是太多人对他抱有期待,他不得不悄悄把裂缝藏起来,维持表面上的光洁。

    林晟哀求一般地看着我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好不好?”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帮你保守这个小秘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