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道尽头,铁栅栏上靠着小小的一团,正是退无可退的尹宗佑。

    他双手死死攥着腰带,手臂上满是抓痕,哭得脸都花了,哑着嗓子可怜巴巴地喊“妈妈”。

    徐文祖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观赏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抹掉了他满脸狼狈的眼泪。

    他淡淡道:“在这里,喊妈妈是没有用的。”

    比起被扒裤子的威胁,突然靠近的徐文祖显然更加恐怖。尹宗佑被他吓得不轻,一动不敢动,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哭。

    半晌,他仰起头,怯生生地,讨好地喊了声:“……大哥。”

    ——他听见别人都这么称呼这个可怕的孩子。

    谁知,徐文祖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满意。

    “知道你在喊谁吗臭小子!大哥,这家伙如此不识抬举,要不要……”

    徐文祖歪了歪头,并没有立刻表态,单是盯着他。

    周遭安静得可怕。

    尹宗佑鼓起最后的勇气,哑着嗓子分辩:“我,我不是女孩。”

    徐文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语气温柔:“你再想想,应该叫什么?”

    他周身气质叫人毛骨悚然,离得近些的孩子全都直冒冷汗,更别提当中最年幼的尹宗佑了。

    这个漂亮的孩子眨了眨眼睛,再次无声地哭了,一边哭一边抽噎,最后别开面孔,低低地喊了声“欧巴”,耳根泛出屈辱的红。

    这回,没有人敢笑话他。

    徐文祖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随后伸出左手,像安慰小猫似的,来回抚摸对方柔软的喉咙。

    这孩子还是在哭,满脸通红,哭得都有点喘了。

    徐文祖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吃饭去。”

    没有人敢反对。

    那天晚上,尹宗佑分到了一小块稀罕的咸肉。

    哥哥。

    ——这是尹宗佑学到的,关于如何在保育院生存的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规矩。

    ——tbc——

    文祖:世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喊我大哥,但只有一个能喊我哥哥。

    第二章 02 暴力

    除了第一天的晚餐多了块腌肉,尹宗佑并未得到什么优待。

    徐文祖似乎很快将那天的游戏抛到了脑后。

    渐渐的,男孩们意识到大哥并没有庇护这小子的打算,一个个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开始时时地撩拨他。

    ——伸脚绊人,推推搡搡,抢走食物或是玩具,乃是常事。

    保育阿姨偶尔看到了,至多也只是随口训斥几句不要胡闹。

    在这个见惯了悲欢离合的小院儿里,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同情。

    尹宗佑变得愈发沉默,只是垂着头,默默地忍受。

    一天早晨,塌鼻子率领几个朋友冲进餐厅,照例抢走了尹宗佑的餐盘。

    他们将盘子里的饭菜瓜分一空,随后,其中一个高个儿的男孩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喂,小子,你就是上次的‘新娘’?”

    “对啊,”塌鼻子呼噜噜地喝着汤,“他还喊了‘欧巴’呢,真可惜你不在。”

    “欧巴(哥哥)”是女性专用的称呼兄长或是伴侣的词语,逼迫一个男孩子说这个词,是这座孤儿院里惯常的羞辱。

    “哈哈哈他还真喊了?”高个子弯下腰,“怎么,小娘娘腔,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个男孩吗?”

    尹宗佑垂头不语,缓缓捏紧了拳头。

    “喔,我忘了,”男孩阴阳怪气地笑起来,“他不是被抛弃的,他爸妈全死了,哎唷,真是好可怜啊。”

    “瞪我干什么?不服?”

    尹宗佑抬起头,原本柔软的大眼睛蒙了一层雾,底下渐渐透出仇恨的、阴冷的光。

    “有本事你就哭啊!反正哭鼻子是你唯一的本事,对不对啊娘娘腔?”男孩边说着,边伸手想去捏他冻得通红的鼻尖。

    突然间,他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声猝然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保育员不在场,其余的孩子全都扭头看过来。

    只见地板上,高个子男孩和尹宗佑厮打成一团。高个子右手毫无章法地抓挠着,两条腿猛蹬,胡乱揣在对方的腿上,胸口和腹部。

    而他的左手,正被尹宗佑死死抱在怀里。

    无论他怎么挣扎踢打,尹宗佑都一声不吭,像头绝望的小狼,狠狠撕咬着那孩子的小拇指。

    汤汤水水洒了满地,孩子们被刺耳的尖叫吓懵了一瞬,随即一拥而上,想将两人分开。

    尹宗佑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牙关紧咬,一时竟没给扯开。

    哭声,骂声,尖叫。教室里乱成一团。

    房间另一端,徐文祖从书页后面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扫过宗佑时突然顿了顿。

    那孩子的唇边正滴下刺目的血。

    鲜血,混合着晶亮的唾液。

    那么多,那么腥,就好像已经生生咬断了一根手指。

    徐文祖不自觉地放下书,再望向宗佑时,眼神微微亮了亮。

    “臭小子!混账!小杂种!”高个子的朋友怎么也掰不开他的嘴,气急地叫骂着。

    等到保育阿姨闻讯赶来,受害者已经奄奄一息,连哭声都弱了。

    尹宗佑被踢打得浑身青紫,却依旧没松口,像只倔强的蚌壳。直到阿姨狠狠扇了他几巴掌,揍得他眼冒金星,才从那孩子的手指上掉了下来。

    伤口深可见骨,森然可怖,流了一地的血。

    阿姨快气疯了——倘若真的咬断了骨头接不上,这孩子怕是再也送不出去,要养在福利院吃一辈子闲饭。

    她怒极反笑,一脚踹开倒在地上的宗佑,拎起奄奄一息的受害者去找医生。

    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她又猛地刹住脚,回头狠剐了尹宗佑一眼:“婊子养的,看我回来怎么弄死你。”

    尹宗佑精疲力竭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捂着肚子上的伤口,一声不吭。

    半晌,他闭上双眼,慢慢地蜷缩起来。

    耳边忽然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下一秒,他的下巴被人攥住了。

    “睁眼。”徐文祖命令道。

    尹宗佑慢慢睁开眼睛。他身上疼极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危险的男孩正单手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起脸来,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像是正审视着什么物品。

    ——是要惩罚自己吗?

    也好。尹宗佑模模糊糊地想,干脆就此杀了他吧,这样地狱般的生活,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意料之外的是,对方没有揍他,相反,脸颊突然传来了温热触感。

    徐文祖替他擦去唇边血污,动作轻柔。

    “干得漂亮。”他温和地笑着。

    尹宗佑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

    “宗佑,该喊我什么?”

    尹宗佑愣了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竟是还想继续羞辱他吗?

    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猝然发狠,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嘴咬向徐文祖。

    谁知却被灵活地躲开了。

    徐文祖反手一推一拉,动作轻轻巧巧,“喀拉”一声卸下了他的下巴。

    尹宗佑疼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嘶嘶地抽着气。

    “还不听话吗,宗佑?”徐文祖轻叹,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漂亮的孩子浑身无力,歪着脑袋躺在地上,整个人轻微地抽搐着,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见他似乎并不屈服,徐文祖又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裤管边缘传来了轻微的拉扯感。

    尹宗佑挣扎着爬过来,拉住了他的裤腿,苍白细瘦的手指微微痉挛。

    ——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从小就是个识时务的孩子。面对绝对的暴力压制,他无声地表达了臣服。

    “乖孩子,”徐文祖重新微笑起来:“现在,你该懂些规矩了。”

    尹宗佑说不出话,指尖因痛苦而绞紧了。

    徐文祖没再为难他,探手迅速接上了下颌,指尖轻柔地流连过他的脖子。

    “真乖。”

    尹宗佑微弱地喘着气,视线里只剩下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那天晚上,尹宗佑没有受罚。

    雪夜路滑,阿姨回来的路上不知怎么绊了一跤,滚下山坡,一举摔断了颈椎。

    直到次日清晨,才有路过坡底的拖拉机发现了冻硬的尸体。

    ——面目青紫模糊,甚至看不出是摔死的,还是冻死的。

    平常的用餐时间,徐文祖向来是独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