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岳丸从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那个男人。他过于天真,以为自己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在昏暗的二楼走廊里,大岳丸被领到一间房间前,门微阖,内里的光偷偷的流到实心木板上,像涓涓流水漫至他的跟前,淹没他的皮鞋。

    他可以从门缝里捕捉到那个男人,屋主人正穿着衬衫加背心倚着沙发的横梁,平放的双膝上放着一本不知名的硬壳精装书,手里捧着茶杯,似乎刚刚读完一章正准备喝茶作息。他察觉到门外细碎的动静,便放下刚拿起的茶杯,抬头朝门处望去。

    “零丸。”

    是久次良的声音,低沉的,没什么变化。

    久次良明明是在唤大岳丸身边人的名字,但大岳丸的心却紧跟着被悬紧,呼吸变乱,心跳加速,时隔多年,他居然还会对他的声音感冒。

    “良哥,他来了。”

    零丸的神态举止上坦露的是对久次良的敬意。他引大岳丸坐于对面的沙发后,又端来与久次良同款的茶杯,以及一小托盘的糕点。零丸打理完后便默默离去。

    冒着热气的水流注入盛有小把苦丁茶叶的杯中,徐徐热气蒸腾出来,裹挟着清香,随着大岳丸举杯微抿的动作,透明的液体便被余波荡清、晃开,被浸染。

    听上去,好像每天都在等。

    舌根处蔓延开的苦味,让大岳丸露出难堪的表情,他咂了咂舌,随性的揽过旁边的凉水壶,倒了杯凉水咕噜咕噜的咽下去,才算解涩。

    久次良对他的冒失只是淡然微笑,随即自己小抿一口,没有大岳丸反应那么剧烈,眉毛都没动,平静的将茶杯置于茶几上,没有说话的意思。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做事向来游刃有余的道上人,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一介alpha的久次良,在大岳丸面前表现的像个唯唯诺诺、任人差遣的omega。大岳丸见对方没聊天的意思,眼正巧落在冒着热气的茶上,他眼咕噜一转,鬼主意便冒了出来,他微昂着头。

    “你不觉得这茶很苦吗?”

    “苦丁茶。”

    久次良答非所问,大岳丸毫不领情。

    “我知道,我的信息素味。”

    “不苦……很甜。”

    久次良迟疑了几秒,察觉到对方不信的神情,于是他为了证明不苦便仰头将滚烫的杯中茶一饮而尽。

    实际上,还是苦得要命……

    只是久次良天天喝,习以为常。他的精神习惯了,肉身却依着天性无法容忍如此苦涩之物。

    久次良打了个激颤,恶心感汹涌而至,他捂着嘴咬着牙硬扛着,视线在身形剧烈的颤抖中晃得模糊,好像被水呛到了,他止不住的拼命咳嗽。

    眼眶很快被湿润,脸涨得通红,狼狈之际,大岳丸捏着曲奇饼干的手凑近他的嘴,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顺着背脊缓和的来回捋,

    “良……”

    身体在大脑还没思考的时候就已经行动了,大岳丸担心久次良,想都没想就抓了块饼干冲了过去,他还想着久次良吃完饼干后再给他倒凉白开喝。

    “笨蛋。没事吧。”

    笨蛋,很久没听到他怎么说自己了……总干蠢事吗。久次良垂下眼,摇了摇头。

    “我没事。”

    上次这么喊他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几年前的旧事了。他们还在铃鹿山活跃的时候,那日晚上,久次良答应大岳丸做他的眼,撒手不干黑事的“浮鲸”一心一意的为其一人提供情报。

    道上黑吃黑是常态,贩卖情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像久次良这样直接“卖”给警方的,凤毛麟角,估计只有他在做。当然,他也要得到好处。

    有时是拜托警方那边打压“浮鲸”的竞争对手,或是集中打压某些黑货,这样他们能卖更好的价格,更多的还是他们首领自己的私欲。

    久次良会要求大岳丸和他上床。

    他们一般会找很偏远的旅店,或者直接在久次良的私宅里掀起翻云覆雨的情潮,两人都是提完裤子就跑的人,每次结束后,他们会互相依偎着躲在被窝里,唠嗑小段时间,然而昏昏睡去,次日才分开。

    “困吗,困就睡吧。”

    久次良温热的手掌贴上湿漉漉的后背,怀中的人匍匐着缩在被窝里,突然的触摸让其敏感的扭了扭腰。

    “没……再聊会,久次良。”

    大岳丸的声线还夹着颤意,每次做都会消耗大量的体力,他平日里训练成的体力根本比不过久次良alpha天赐的优秀体能,加之对方也有锻炼。

    “那就再聊会吧。”

    明明眼皮早就耷拉到难以睁开了……面对大岳丸如此倔强的回答,让久次良忍不住轻笑,他伸手想揽过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再靠近自己一些。

    “晚安,久次良。”

    大岳丸跌跌撞撞的冲近他,就着他的脸颊毫不客气的咬了一口,甜腻的蜂蜜味便侵入鼻腔,好美味,大岳丸满足的趴下来,歪着头满意的入睡。

    “晚安,小探员。”

    他们明明是恋人,却从不提标记的事情。因为一旦标记,不同的信息素就会被相通,久次良身上若是沾染有条子的信息素,很难办。这个是非难辨的时代,唯有alpha对信息素的敏感度不会错。

    久次良不止一次被求着标记,大岳丸被肏开的时候会神志不清的吐相似的语句,他都一概当作助兴的荤话。大岳丸自己也清楚被标记的麻烦,他与久次良的关系掩藏得很好,唯有天知地知。

    两人站在两极,好像注定永远不能走近。

    谁知道呢。

    聊到不确定的事时,大岳丸就会含糊的说,说这话时他基本都会坐在久次良的腿间,两人在次日共进早餐,大岳丸喜欢久次良做饭,常常夸赞厨艺精湛。

    对方煎了两个鸡蛋,全是大岳丸的。

    喜欢就多吃点吧,你太瘦了。每当这时,久次良会掐着他腰间的精肉含笑道,我摸起来扎手。

    又没让你摸,笨蛋。

    小探员。

    久次良……干什么。

    我喜欢你。

    我知道。

    ……

    “我知道。”

    “你杀人了。”

    “是不是。”

    “大岳丸!”

    有什么东西被人重重的掷过来,投碎了虚假的幻象,久次良猛地惊醒,回过神的他早被冷汗缠身,额前尽是虚汗,他被呛得难受。

    无力,他没想过人醒的白天也会做噩梦。

    久次良含笑谢绝大岳丸递来的凉白开,自己默默的倒水,润嗓,他终于招架不住,也不顾大岳丸还在身边,自己弯下腰蜷曲着,脸朝地,隐隐落泪。

    “真是的。”

    大岳丸知道重情的久次良最爱干这种事。明明身为一方之主,心灵竟比他还脆弱,可他不知道久次良只心系着他,再无旁人,唯一根系着线断裂的感觉。

    刹那间,色彩斑斓的灵动世界,重归死寂。

    “我放下了,你却放不下吗……”

    大岳丸在久次良身边坐下,手轻轻的揽过他,坐近了,便能听见那人小声的哽咽。大岳丸从没见过他流泪,至少在他面前没有。

    感受到手触碰的人直起身,大岳丸便收回了手臂,他目视着对方侧过身,顶着湿润的红眼,又从茶罐里抓了一把苦丁茶,滚烫的开水又烫开了绿叶。

    “让你失望了。”

    腾起的热气迷失了两人的视线。

    一人继续闷声喝着苦茶,一人开始啃曲奇饼干,谁也不理会谁。过了很久,大岳丸饼干摸完了,他擦了擦满是饼干屑的嘴角,不情愿的开口道:

    “我有个难案,和‘浮鲸’有关。”

    “鸦。”

    久次良似乎很清楚大岳丸此行的目的,他没兜圈子,直接亮出对方要找的人的名字。眼睛变得狭长,眯成缝,眼神告诉大岳丸,我知道他。

    至于帮不帮需要另算了。

    大岳丸很清楚久次良的性格,喜欢等价交换,馈以金则还以金。他一个小警督又能给久次良什么好处,足以让一个黑老大帮助他。

    “浮鲸”在久次良入狱后便散了,他的余党及积累的财富被其他势力瓜分殆尽,久次良出狱后什么都不剩。又白手起家,兜兜转转,借着还算牢固的人脉又混到能混日子的地步,地位自然不及当年。

    其实这些都是大岳丸一手造成的。

    那年大岳丸与久次良一同合力围剿了某黑组织,该组织与“浮鲸”是敌对的关系,里面的人看不惯久次良和条子厮混在一起,在逮捕的时候骂骂咧咧。其中一人为甚,在审讯的时候,供出令大岳丸心寒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