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渴了要喝茶……”蓝桥嘀咕,见自家少爷没说话,也不再问,放下茶做自己的事。

    窗外雨帘如幕,落在石阶砸起水花,大小声响连成一片,很吵,却又有种独特的宁静。

    ……

    温书权一觉醒来,感觉并没有舒服很多,仍然头重脚轻,脑子里一片混沌。这恼人的大雨,害他染了风寒。眼睛睁开,房间光线昏暗,外面水声嘈杂……

    “雨还没停?”

    “是呀是呀,大哥渴不渴,我来倒水!”

    温书权一转头,发现幼弟胖乎乎的小身影,一醒来就看到,这孩子想必在床前守了很久。“你慢些!”看幼弟捯着小短腿爬上凳子倒水,又急性子端起来晃晃悠悠的朝床边跑,他一阵心疼,可别不小心摔了!

    “嘿嘿……”温书忱献宝似的把水端上,看着自家哥哥喝完,十分满意,“大哥真乖,喝完啦!”说完又学着大人样子探手去摸温书权额头,似乎想试试温度。

    温书权微笑着捏住他的手,把他推远一点以防过了病气:“大哥没事,小孩子别瞎操心。”

    “怎么是没事呢?”见大哥不让靠近,温书忱小嘴一扁,眼圈有点红,“要不是昨晚我耍脾气害大哥没吃晚饭,大哥也不会生病。”

    温书权看着小孩泪莹莹的眼,心尖微痛,终是舍不得,没推开弟弟,任他小手搭到自己额前:“真没事,大哥只是被子盖的厚,热了……”

    娘亲早逝,留下他和弟弟相依为命,爹……未娶新妇前还像个样,续了弦就不像他了,人心易变,人心不足,很多东西一点点都不一样了。

    他答应过娘亲,会护着弟弟长大。看着弟弟从只会哭,到会走路会说话,乖巧可爱,纵有些顽皮,却懂事的紧,如今还知道心疼哥哥照顾哥哥了……温书权心里软成一滩水,护犊之心更甚。

    “对了吃饭!”温书忱捯着小短腿跑到门边,四外看看,重新把门关好,再跑回来,爬到床上,和哥哥神神秘秘的咬耳朵,“咱们要注意入口之物!”

    “嗯?注意入口之物?”温书权挑眉,一时没明白弟弟这天外飞仙的话。

    自觉完成一半任务,温书忱很开心,摸摸脑门:“还有舅舅,给咱们写信了么?”

    “没有,你忘了,有信大哥都会念给你——”

    “不不,舅舅写了!”温书忱小手捧着哥哥的脸,态度急切认真,“要说写了!没有也得说有!崔哥哥说的!”

    “崔哥哥?”温书权眉梢高高扬起,眸光陡然一厉,似乎想到什么,拿下弟弟小手,“你跟大哥说,你刚刚遇到了什么人,都说了些什么?”

    温书忱就把刚刚见崔俣的事说了一遍。他人小记忆不好,话说的颠三倒四,不过最后崔俣要求他记住,并反复复述几遍的‘注意入口之物’,‘舅舅来信’,说的很清楚。

    “崔哥哥什么都知道,知道咱们家在哪,家里有什么人,连舅舅都知道,崔哥哥是奇人,懂卜卦之术!”温书忱大眼睛放光,十分崇拜。

    “哪有那么多奇人,是你这个小笨蛋见人好看,把家底全招了吧。”

    温书权点点弟弟鼻尖,脑中思绪不停。

    萍水相逢,提醒他注意入口之物,建议他借舅舅之名,做点什么……舅舅在洛阳为官,手掌兵权,离此地已不远,如果他说曾接到舅舅来信,言明来接,别人定会顾忌,自己安全会更有保障。

    这是提醒他有人要谋他性命!对比现今环境,这个谋他性命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这个崔俣,是看出他和管家之间的矛盾了?

    虽只匆匆一面,可自己跟管家纠扯实在有些难看,聪明人能看出来不奇怪。

    温书权有些不愉,家丑不可外扬,外人看出不说破是种美德,崔俣此举实在是……竟还提醒他,管家要下毒暗害于他!

    虽此举好意,但管家哪来的胆子害他?他是太原温氏嫡房嫡长,肩担一族前程,管家也就敢帮着继母笼络幼弟,试图把弟弟哄过去以牵制他……

    可若管家真有杀意呢?

    温书权看看窝在怀里软软的弟弟,眸色微暗,他不敢冒这个险。

    ……

    大雨一直未停,至酉时,天色已暗。

    北面厢房门响,管家端着两碗酸汤入内,见到温书权未语先笑:“大少爷可好些?大少爷这一病引的小少爷也忧心不已,我担心两位少爷没胃口吃饭,特意亲至厨下做了些酸汤,给两位少爷开开胃。”

    一股清新微酸味道传来,激的温书忱立刻流口水,正待伸手要,被温书权按住了手。

    温书权眼尾微抬,目光在管家身上转了一圈,良久,他伸手端起其中一碗:“我与忱儿一碗就够了,这一碗,便赏与你罢。”

    他说的随意,管家却身子一僵:“这个……”管家笑容更甚,“是特意给两位少爷做的,小的要用,厨下还有。”

    “今日雨大,做什么都不易,若厨下煮的多,不如与人分享,我与忱儿一碗便够,丢一碗也是浪费,忠叔不必多言,喝了便是。”温书权眼尾余光一直注意着管家神态,见他犹豫,心底就是一沉。

    “这……”管家眼神闪烁,担心反应太过被看出来,慢声应道,“好吧。”

    温书权端着碗,任弟弟眼神渴望也没喂过去,而是慢慢抬起,往自己嘴巴方向送。

    而管家,虽然微微垂头,眼睛却一直注意着他。

    外面雨声丛丛,房内安静如寂。

    温书权碗递到嘴边,突然停住,微笑看管家:“忠叔怎的不喝?”

    “和主子一室吃喝……不雅,老奴想着回头下去喝。”

    自称从‘我’变成‘小的’再变成‘老奴’……温书权嘴角微绷,眸底神情讽刺:“忠叔是家中老人,房中小辈无不尊敬,喝口汤而已,哪里要这么多规矩?忠叔在这里用便是。”

    “这个……好……好……”管家脑门渗汗,捧着碗的手甚至微抖,仿佛这碗里装的不是汤,是什么洪水猛兽。

    温书权眸色昏暗,内里似有火丛燃烧。

    突然“啪”的一声,管家手中碗掉在地上摔碎,汤也流了一地。管家立刻跪地磕头:“老奴该死,年纪大了不中用,一时得赏太激动手没稳住,请大少爷责罚!”

    又是“啪”的一声,温书权手里的碗也摔碎在地。

    温书权抖抖溅了汤汁的袖角,幽幽叹气:“忠叔何至于此,不过摔个碗,瞧把小少爷吓的,推我一下,手也没稳,倒是可惜了这些汤。”

    管家看着流在地上的汤汁,也是心疼的紧,他好难找到的毒药啊!

    只有温书忱真心可惜那些汤,而且他刚刚并没有推大哥——不过看到大哥冲他摇头,他就抿了嘴,没说话。

    温书权垂眸片刻,又道:“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舅舅走到哪了,忱儿别扁嘴,等舅舅过来,定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

    “自然,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兄弟说话,管家听着心底又是一紧:“大少爷,舅爷……要来?”

    温书权点头:“之前写过信,说出洛阳来接。”

    “老奴怎的不知道?”

    “我舅舅写信,莫非我还要同你报备不成?”

    “当然不,当然不。”管家连连告罪,后背渗汗,眼珠子转个不停,他还是太急了,幸亏这碗药泼了,那位爷可不是个好惹的,此事只得以后再谋,反正日子还长……

    管家告退,温书权捂着胸口猛咳了一阵,面上浮起潮红,吓的温书忱都不敢大声说话。

    躲过一劫,温书权暗自庆幸。别人待他至诚,他却以小人之心度之,着实不应该。且以这两句提醒来看,崔俣应该有更雷厉风行的方法,是顾着他的颜面,才只浅做提醒。

    “忱儿,明早你再去再见见那个崔哥哥……”

    被温书权真心实意感谢的崔俣,头如斗大。无它,他又发现一桩秘密,而这个秘密,关乎客栈中所有人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  崔俣(得瑟):我叫崔俣,俣(yu ),容貌大而美的样子。大家看窝的猿臂蜂腰!健硕胸肌!如此孔武有力男性荷尔蒙max,是不是和名字很贴切!泥萌迷不迷迷不迷!!

    温书忱(吓的松子糖都掉了):大哥,崔哥哥这素肿么了!明明瘦成鸡子,还半残废瘫椅子上……

    温书权(温柔的把糖塞到弟弟嘴里):乖宝别怕,你崔哥哥只是想好基友了。

    温书忱(懵逼.jpg):好鸡油?崔哥哥是馋了吗?

    杨暄(秀猿臂抖胸肌ing):文下表白孤的姑娘,感谢你的喜欢支持,造反干渣爹的路孤会努力,但是——你放弃吧孤不会回应的!孤的小受正披荆斩棘风雨兼程的朝孤走来,孤看不见别人了!

    第5章 潮流暗涌

    崔俣的新发现,要从第二日晨间说起。

    在这里要重点强调一下客栈房间的分布。客栈主体是回字,或者说是口字形,有游廊,方方正正,正南正北两排略长,厢房最多。正南一排,是客栈经营需要场所,柜台,饭厅,以及便宜的大通铺,都在这里,因地处偏僻,大雨未停,没有客人,这一排几乎全部空着,只有守店的老周,热水饭菜全部是他一人负责。

    正北一排,住着温书权兄弟一行。温家兄弟乃大家子弟出行,再低调,随行奴侍也有二三十人,因雨大主子又病了,一切规矩从简,大家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给兄弟二人住,别人就收拾收拾住在了两边厢房,呈拱卫之势。

    东面厢房门窗紧闭,气氛诡异,崔俣曾怀疑里面住了人——当然,这个怀疑已经在昨晚变成了肯定,因为晚饭时间,蓝桥见到里面有人出来取饭。

    与之相对的西面,就是崔俣主仆和乔装成药商之人住着了。‘药商’住的略靠外,挨南厢比较近,崔俣住的靠里,挨着温家兄弟的北厢。

    店小客多,服务人员只有老周一个,照顾不到的地方,需要自己自力更生,比如取热水取饭,甚至简单的清理房间卫生。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未停,地上积水成潭,炎热温度早已尽消,今日又起了风,风卷着雨四下泼闯,庑廊地板已尽湿,崔俣不得不加件披风,才不觉得冷。

    客栈餐盘简陋,没有加盖子的食盒,这样的天气,哪怕贴着墙根走,雨水也会毁了食物,遂崔俣与蓝桥一起去南厢前厅用饭。

    而往前厅走,要经过‘药商’的房间。

    崔俣扶着蓝桥的手,走的有些慢,但非常稳,经过‘药商’窗前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至门前,悄然无息的房门突然打开,‘砰’一声巨响撞到外侧墙壁,内里一个玄衣中年人也跟着冲出,豹子似的现于眼前——

    蓝桥‘啊’一声惊呼,身体退后半步,若非手里搀着主子,没准会当场撒丫子跑:“你你你——”

    “蓝桥——”崔俣也吓了一跳,不过他反应比小厮略小,只眉心微蹙,似乎非常不满属下丢脸:“别人不过走出房间而已,大惊小怪做甚?”

    玄衣中年人面方唇薄,眼神十分犀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眉眼微低,气势相当压迫的以视线刮了主仆二人一会儿,才森森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我只是推门外出,何故惊吓如此?”

    蓝桥抚着胸口,眼睛瞪的溜圆:“你这么突然蹿出来,还离这么近,换谁谁不吓不跳!你属鬼的么!”

    “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才如此失礼。”玄衣人神态自若。

    骗鬼去吧!明明是故意!否则怎么刚刚半点声息皆无,突然间来这么一下子!

    崔俣心内冷笑,一念便知,这是来人故意试探,为的,恐怕还是昨日他不小心听到的那些话。

    做贼者心虚,如若听到别人密语,见到本人肯定会神色不自然,或惊慌失措或欲盖弥彰,受到惊吓时,神情意识更是自然到条件反射,做不得假。尤其这人还是少年,心性未稳。

    由表现便可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听到昨日的话。

    可惜中年人还是小看了崔俣。崔俣曾叱咤豪门战场,遇到的突发情况不胜枚数,小小试探,岂会露馅?

    他只要表现出的确因意外吓了一跳,有些不愉即可。没表情不对,表情过了也不对,他是个贵公子,就得有贵公子的脾气品格。

    玄衣中年人看着崔俣,少年容貌姝丽,脸色略白,也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之后并没有任何害怕惊慌的情绪,而是不太高兴,大约生气他这个莽人的突然之举引他失仪。

    因为生气,少年清澈黑瞳淡淡扫了他一眼,之后不再看他,视如无物。

    “借过。”声音也冰冷疏离,下巴微扬,透着不想和他说话的隐意。

    蓝桥也撇撇嘴,大着胆子欲推中年人:“就是,你不走我们还要走呢!”

    中年人斜了蓝桥一眼,蓝桥吓的把手收回,之后又觉得太不威武,堕了少爷面子,挺直腰板哼了一声。

    “饭可乱吃,话不可乱说,多管闲事的人总是活不长……此话,与二位共勉。”中年人撂下这么一句,别有深意的看了崔俣一眼,才利落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