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水雾被他纳入肺腑,凉丝丝的浸润他的心脾。

    他好似,从没有如此放松过。

    有那么一瞬,他居然生起永远呆在这寂静无声之地的念头。

    他蹲下身,手放进脚下的溪水中,再拿出来时,指尖已然染出一层冰霜。

    寒冷,本就是令水系应龙最为舒适安全的东西。润玉抬着手想。

    雨滴打在他脸上,润玉仰起头,迎接着扑面而来的风雪。

    忽而一束光芒刺破厚重的云层,阳光顺着裂口倾泻下来,将润玉拢在光辉里。

    润玉侧头避开突如其来的光柱,耳畔忽闻清脆的鸣叫,他抬眼看去,一只火凤从云端探出头来,继而跃进此间,舒展明媚绚丽的羽翼,染红了这一幅烟雨山河。

    火凤振翅而来,让润玉想起他的弟弟。

    “旭凤?”润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凤鸟没有答复他,只是盘旋在他上方,挡住落在他身上的雨滴,不时轻啼。

    流光溢彩的羽翼逸散着金色的光珠,散落在润玉轻薄的白衣之上,好似给他覆上一层温暖的羽衣。

    “你是来找我的吗?”润玉再次开口。

    火凤终于收起羽翼,落于地面。

    比润玉还要高大的凤凰矗立在他面前,乖顺的低下毛茸茸的头,蹭着他的肩膀。

    润玉抬手抚摸着它顺滑的翎毛,贴着它的脑袋轻声安慰着,“别担心,我会回去的。”

    凤鸟又是一声轻鸣,却带了些嘶哑。

    润玉见它眼里渗出些晶莹的泪珠,有些不安,他问:“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凤凰扑棱了两下翅膀,喙上衔了一片小巧的翎羽。

    润玉不明所以,察觉它神色躁动,便伸出手。

    那片翎羽落在他手中,触体即化,融进他身体里。

    “这是什么?”那轻飘飘的触感让润玉迷茫,却见凤鸟依依不舍的转身欲走,润玉连忙上前急走两步慌道:“你要去哪?”

    他抬手想要挽留,却快不过凤凰,那身柔软的羽毛擦着他的掌心划走。

    “旭凤你要去哪!”

    凤鸟高飞,润玉跟着他小跑起来,他慌不择路,脚下溅起的泥点子沾污了白衣。

    润玉气喘吁吁,眼见着凤凰如来时那般嘹亮的一声清鸣,飞进了云层。

    “旭凤!”他嘶声喊到。

    脚下一阻,润玉被泥泞中的杂草绊倒在地。

    (九十一)

    天界与魔界忘川一战,魔界溃败,天将本已经占领魔界禺疆宫,不想火神旭凤回天界复命途中遇袭,生受暗中伏击的固城王凌空一箭。

    此箭通体乌黑,周身萦绕着不详的血红暗光,乃是传闻中已经灭族的灭灵族至宝灭灵箭。

    灭灵箭,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一经射中,便再无回还之理。

    天后突闻此惊天噩耗,便急召奇鸢前来,然奇鸢却断了联系,再联想起前一日润玉九霄云殿晕倒时想对她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细细想来,那口型明明是个“灭”字。

    她瘫坐于凤椅之上,哀痛欲绝。现世报,她授命造出来的灭灵箭,终是被用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好在,事情似乎还有些转机。

    旭凤乍闻由传令官亲传润玉病危的噩耗,先前冷静笃定的心境便大乱,匆忙交代了燎原君处理后事后,便飞回天界,半道觉得不够快还化作原身。

    主事跟着燎原君匆匆去追离开不久的旭凤,得以窥见事情全貌。

    他俩追到火神时,已经离南天门不远,大家都没料到固城王埋伏在天帝眼皮子底下,旭凤一时不察,竟被他得手。

    主事亲眼见暗中射出的灭灵箭破空而来,甫一触到凤凰之身便光芒大盛。

    只是并非黑红色的灭灵之光,而是若隐若现的蓝色光障。

    亏得有这光障阻上一阻,灭灵箭并未入体。

    旭凤大怒,一声铿锵鸣声之后,方圆十里内遍布火光,直把白色的云彩化作漫天的火烧云,魔气魔障皆于净火之中灰飞烟灭。

    天界自有强大结界护持,燎原君跟随旭凤多年,见势不好便即刻护着主事移至结界之内,方免于横死当场。

    灭灵箭虽未入体,却也刺破凤凰臂膀,但见火凤释放琉璃净火之后,便哀鸣一声,打着旋坠落下界。

    (九十二)

    火神遇袭,坠入凡界,压塌了山里一整片梧桐林。燎原君紧随其后,将其救起,送返天界。

    “这是怎么回事?旭儿怎么会丢了第八魄!”栖梧宫里一声怒吼,天后从火神榻前猛地站起。

    歧黄仙官被天后吓得浑身打颤,“回、回天后娘娘,火神殿下是被灭灵箭所伤,传闻灭灵箭一旦破体,神魂俱灭再无回天之力,火神殿下如今三魂七魄俱在,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凤凰涅槃,全靠这第八魄,如今失了它,旭儿与死了又有何异?”荼姚焦急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又问将旭凤找回天界的燎原君,“旭儿遇袭和坠落之处可有什么异样?”

    燎原君一脸自责,“启禀天后,属下找到殿下时,只见他臂膀处有一处箭伤,周围除了被压断的树枝,再没有其他。”

    荼姚扭头看着人事不省的旭凤,神色担忧道,“好在旭儿才于百年前涅槃,还有时间。”

    话音刚落,却听歧黄仙官一声惊呼,旭凤周身忽然光点萦绕,缓慢地四散开来。

    分明是散魂之兆。

    荼姚大惊,对燎原君喝到:“速速请老君过来!”

    太上老君被燎原君拽着袖子,飚了一路的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从兜率宫到了栖梧宫。

    栖梧宫内,天后用灵力苦苦维系着火神脆弱的元灵。

    荼姚虽贵为天后,但帝后离心,她潜心修炼多年丝毫不敢松懈,火系灵力本应纯正深厚,现下替旭凤维系元灵不过须臾,却面色苍白额上布满细汗,已是灵力枯竭之相。

    老君抚了一把被风吹乱的胡须,从袖中掏出一颗补气金丹,塞进天后舌下。

    “望天后珍重。”他告罪一声,拂尘轻扫将荼姚紧握住旭凤的手打开,又给他喂了颗丸子,才伸手探脉。

    荼姚冷汗涔涔的被仙侍扶到一边坐下,眼睛仍盯着旭凤苍白的脸。

    见老君摸了一会,收势沉吟,天后紧张道:“老君,旭儿他如何了?”

    “天后娘娘,”太上老君行了一礼,“火神殿下伤了魂魄,又失了第八魄,便如同苍天巨木少了树之茎干,三魂七魄没了承载,才会出现这散魂之症。”

    “可还有救?”荼姚连忙问道。

    “没……”老君做了一个口型,特意停了一下,见荼姚一脸悲戚,才不慌不忙道,“没有变故的话,可将火神殿下置于小老儿炼丹炉中,那丹炉之火乃是引自九重天上的三昧真火,可保火神殿下肉身不腐魂魄不散。只是……”

    “只是?!”听他顿下话来,荼姚稍稍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老君扬了扬拂尘,接着说,“只是还需抓紧找寻火神殿下第八魄,凤凰五百年一涅槃,若是赶不上,那火神殿下恐怕就要被烧死在炼丹炉中了。”

    荼姚呼出一口气,这爱大喘气的老头说的都是些她知道的废话,她按下性子问:“我自然省得,可天高海阔,寻这一魄谈何容易,若是寻不到,那旭儿早晚也……老君可还有其他法子?”

    “没……”老头果然又慢悠悠的停下话来。

    荼姚静待他接下来的话。

    “没有。”太上老君笃定的说。

    闻言天后神色仓皇。

    “不过……”

    荼姚忍住发火的冲动,摆出一副静心聆听的样子。

    “老君但说无妨。”

    老头又顺了顺自己的胡须,慢条斯理道:“不知天后可知九转金丹?老夫这还差一副药引。”

    (九十三)

    润玉醒过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动了动身体,发觉五脏六腑好似被泉水涤荡清洗了一番,暖洋洋的血液流窜于脉络中,呼吸畅快了许多,几月以来身体已经习惯了的疲累和疼痛丝毫不见踪影。

    有什么不一样了。

    披香殿主事背对着他跪坐在矮几前,泡了一壶茶自斟自饮。

    润玉起身,走了过去,主事便从茶船中摘出一个茶盏,放在他面前。

    “小仙有负大殿所托。”

    茶韵绵绵,润玉轻啜了一口。

    见润玉半晌不开口,主事心中打鼓,憋不住先出声叹道,“还望大殿念一念小仙的苦劳,饶小仙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