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而温柔,他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这首歌居然会融合两种极端情绪。尽管只是个雏形,已经处理得很和谐了,白延辉后来那首只学了皮毛,根本没法比。

    日期是2002年6月,而安东是7月去世的。

    意识到这一点时喉咙痛了一瞬,邱声问:“这首歌叫什么?”

    闻又夏低下头,念出这个文件的命名:“escape to yangon。”

    邱声没听清:“嗯?”

    “上次见骆驼,他告诉我安东的愿望是赚够了钱带着妈妈去仰光,生活成本便宜,天气也好,他妈妈有很重的病,现在不知道还活着没有。”闻又夏说起这些事语气沉重,分明没有隔多少时间,一切都却已经无法挽回。

    邱声嘴唇动了动,因为酸楚,他的气管像被烧着了一样又干又热,声音变得嘶哑:“这不是为我自己……安东,还有好多人,他凭什么能够肆无忌惮——”

    “我懂。”闻又夏说,垂着眼凝视电脑屏幕上的文件详情。

    逝者已矣,可他们知道了就不能当做无事发生过。

    “刚才你为什么拒绝白延辉要见面?”邱声突兀地问。

    闻又夏偏了偏头,好像没听明白。

    邱声提及这些时蓦地尖锐:“我说,他约了你见面谈,你为什么不要?”

    闻又夏反问:“你觉得白延辉会谈什么?”

    邱声径直愣住了,哑口无言。

    “所以和他谈没有意义。”

    半晌,邱声蚊咛似的小声说:“对不起。”

    诧异地成了闻又夏:“嗯?”

    “没有和你商量就签合同,这事我确实做错了。”

    邱声话音刚落,一向硬撑着自己的力气突然被全部抽空。

    他从未想过对闻又夏道歉,无论真诚的还是走形式,他自觉所作所为没有对不起闻又夏的地方。这三个字不属于邱声的词典,它与“懦弱”是同义词,邱声不承认自己有软肋。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道歉也无济于事遑论认错。

    只要他去担当,承受一切决定的后果,那有没有一句“对不起”并没那么重要。

    可是咨询师劝他,“你可以试着认错,不要总觉得自己做的对别人都好”“你需要和信任的人敞开了谈,把你的顾虑、你的思考都告诉对方”“让别人走进最安全的地方,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的”。

    “认错不是装可怜,也不是博同情。”章医生说这话时像看透了邱声内心所想,“没人会同情你,因为你已经够坚强了邱声。”

    他只是在向曾经认错。

    尽管有点难以启齿,但好像没有想象中要难。闻又夏的目光充满诧异,那天他告诉顾杞“你自己决定吧”,顾杞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干什么?”邱声用干笑掩饰慌张,“我不能说这个字?”

    闻又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但是那件事到此为止了。”

    邱声一怔,听懂闻又夏的言外之意——他们现在所作所为不只是为了两个人一首歌,还有更多的人,听上去有些托大了,可别人不能代替他们去做。

    “……好的。”邱声低低地说。

    “我真的没有怪过你。”

    “知道,你怪自己比怪我多。”邱声想笑一笑让闻又夏宽慰,他心思沉重,没法撑起单薄唇角。

    闻又夏说:“其实现在知道了很多东西,endless summer,骆驼说的,安东这些歌,还有当时我们的处境,我大概能想象他在‘白山茶’是怎么威胁你的。如果是我,可能也改变不了任何,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

    邱声的手指不安地敲打桌面。

    “我总在否定自己,但你对任何事都有着我配不上的勇敢和执着。”闻又夏第一次对邱声提起这些,“你问我为什么要走,因为那时什么也没有了,我不像你,没法重头再来,再这样下去我会自己……坏掉,那我一定会成为你的拖累。”

    “不会!”邱声狠狠地吼他,“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确实是个不值得你妥协的人。”闻又夏说,“我让你受伤了却没有信心能够治好,我懦弱,冲动,一走了之。我没有故意气你,是真的想你能保重……我们继续在一起结果只更惨烈,你也明白,所以之前不敢来找我。”

    邱声唯恐会错意,急急地截断:“闻又夏你改了就行,你可以改,但现在,你不能说你还想走!我每次听你这句都怕你再……”

    “我不走,邱,我在你身边。”

    “因为我生病吗?”邱声说着,摇头,“我不需要你同情,也不要觉得我可怜!”

    东河的黄昏,阳光逐渐地黯淡了,没开灯,屋子里像笼罩上一层旧胶片滤镜,恍惚间误以为时光交叠,回溯,又不知落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