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萦绕,轻飘的烟若有若无。在她低头的刹那,青年一直淡淡地看着她。

    他眸中的情绪很淡,但其实并算不上平静。

    昨夜被人偷偷贴好的窗,此刻似乎在反抗,被风吹着在墙上砸出一声又一声轻响。他看了她良久,知晓她在抉择和犹豫。

    他垂了眸,轻补上一句。

    “上次的交易,是在下未考虑清楚。”

    在姜婳抬起眸的疑惑中,他望着她淡声道。

    “夫子同学生的身份,虽然能护你一时,但是也会给你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这几日长安城很热闹,来姜府求娶的人很多。是在下当时未思虑清楚,给你造成了影响。”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姜婳心中蔓延开。

    “所以如若你不介意,在下会让莫怀挑好人,明日送到姜府。”

    她怔了许久,轻声应了一句:“好。”

    青年看了看已经冷下去的茶,饮了一口。不知为何,今日的茶水很是苦涩。他饮茶时,姜婳就站在他对面。

    等到他饮完一杯,他便告辞了。

    似乎他来,就只是为了传达一下橘糖的心愿。

    姜婳心中有些疑虑,但是无论是上一次的交易,还是这一次的丫鬟,谢欲晚都做的合情合理。甚至,最后都是她自己应下的。

    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窗户也静幽幽地停住了。

    莫怀等候在山林间,不知为何,公子的神色有些沉重。他走进,却只听见公子淡声吩咐道:“府中的珍墨,明日让晨莲一同带到姜府吧。”

    月色淡淡映出青年的影子。

    山里间交叠的树影,一次次从青年身上踏过。

    月色平等地照在树和人的身上,但在这天地之间,一个人的身影是如此萧瑟单薄。

    谢欲晚一双凤眸望向了天边的月,可他看见的,似乎也只有一场漫天的雪。他该想起很多东西,可最后他只是想起了六岁那年推开门时母亲冰冷的尸体。

    他没有上去。

    有些事情于礼法不符。

    他淡淡地看了那个他唤作‘母亲’的人的尸体很久。

    后来那些长老们都来了,他们看着面色惨白的女人,哭着道了一声又一声的‘好’。长老们说母亲的行为实乃大忠大义,说他脚下那方白绫就是母亲的贞节牌坊。

    他那日在房中看了许久。

    等到长老们走了,丫鬟们将母亲的尸体抬下去时,才有人轻声道了一句‘可怜’。

    可后来他又听见:“死生契阔,生死相随,谢大人和谢夫人,乃是世间夫妻之典范,诗文中的比翼鸟连理枝,在谢夫人殉情的那一刻变得如此苍白。”

    他听了许久,最后只记住了一个词。

    殉情。

    何为情呢?他一生都不曾明白。

    他只是记住了后来那场漫天的大雪,下了七日七夜。

    他曾答应一个妇人,要护她的女儿一生,可那个妇人的女儿死在了那场大雪之中。她冷得她的手他如何都捂不热,她不会再对他笑,脸色开始泛滥苍白。

    可这其实都是前一世的事情了。

    清冷矜贵的青年扣着手中的扳指,血缓缓从指尖流了出来,他看见了,却只是静静看着,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青筋在他苍白的手上勃|起,掌间的血顺着他的手腕向下滴落,素白的袍被雪染上了丝丝的红梅,可青年依旧只是淡淡地继续加重着力道。

    等到手间血肉模糊,扳指依旧未断。血没入尘土,在月色之下便再也消失不见。

    谢欲晚淡淡垂着眸。

    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心中血肉模糊地生长出来。

    要探过他六岁那年推开的屋子,透过前一世那七日七夜覆盖在世间的雪,要缓慢地,如今日天边淡淡的月一般,缓慢地,血肉模糊地生长出来。

    他解释不清自己这些日在干嘛,她说他不过‘浅薄的占有’。他便也在心中认下了这声‘浅薄的占有’。

    可不是‘浅薄’吗?没有人告诉过他,原来他的‘浅薄’,会如此深重。

    他会心疼,会迁怒,会想要乞求。

    这是‘浅薄的占有’吗?

    望着手中的血,在一片淡淡的红中,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许久之后,他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他只是又听见了那一声佛音。

    佛珠恍若从他血肉模糊的掌心划过,黄木的珠子滚着血肉成了片片的红,一颗颗落在地上,发生沉闷的一声响。

    那日他淡淡地抬起眸。佛音似乎宽恕着他的罪孽,许下一句又一句禅语——世间万物有其该有的轨迹。

    青年淡然地抬起眸,却双眸通红。

    或许,这不是启示。

    而是惩罚。

    隔日。

    橘糖拿着写好的佛经,好奇今日莫怀为什么没有来寻她。等到她不自觉拿着佛经走到门口时,不由得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