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怀垂下了头,捏着纱布的手停了一瞬。

    生在皇家,有些事情便是安王所必须要面对的,只是早和晚罢了。如今太子还未登基,便已经能够如此对待安王,待到太子登基,安王所要面临的情况只会残酷数倍。

    莫怀没有出声,只是一点一点听着身前人的哽咽。

    有什么东西,在他说出‘小姐看见了’的那一瞬,彻底崩塌了。

    徐宴时捏着那块碎玉,许久之后,知道碎玉嵌入了手中,手心一片血肉模糊,他才冷静了下来。

    他像是一滩死水,望向面前的莫怀。他手心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莫怀看见了,许久之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留下了药膏和纱布。

    “小姐此时应该在西南处。”

    留下这一句话,莫怀便走了。

    徐宴时怔了一瞬间,手心的血还在不停地流。他不知道,怎么他就离他的神女这么远了。

    真的好远。

    他想起那日模糊地睁开眼,看见姜婳的那一瞬——

    远处是烛,身下是海。

    她在烛火之前,在海水之上。

    徐宴时没有去,而是安静地下了山。

    那个在寮房之中哭泣的青年,端正了自己的墨冠,脸色苍白却肃穆地走出了人流来往的寺庙。

    他的身后是一排又一排的月桂。

    月桂代表着思念。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一步一步地走下山。

    他的身后跟了一个小太监,是他也不怎么熟的小太监。但是和从前那个小太监一样,是他可以相信的人。

    因为是谢欲晚给他的。

    或者说,是‘老师’给他的。

    他只是还不习惯这样唤一个同他一样大的青年。

    他曾经在宫殿之外,仰望那一身雪衣的青年同他的父皇一起交谈,从许多年之前,那个被父皇唤作‘雪之’的青年,就映在了他的眼眸中。

    是一种对于强者的仰望。

    他知道他此生都无法企及。

    可是有一日,在他断腿后的一日,那个青年穿着一身雪衣,到了他的面前。他并不好奇为什么皇宫之中青年能如此肆意。

    他听足了有关世道对青年的赞美。

    那时,青年望着他,俯身点亮了一盏灯。

    青年唤了他的名字。

    他怔了一瞬,手中捏着那块碎玉。

    青年没有问他恨不恨,要不要报仇,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着颠覆天下的话。

    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很了解他。

    他甚至只是在吩咐:“先养好伤。”

    他那时望着青年的一身雪衣,突然就想起了父皇,他知道这天下明面上是父皇的,但是如若真的要算,青年拥有一半。

    只是那些有关野心的一切,青年从来不会宣之于口。

    可那日青年说了。

    一身雪衣的青年淡垂着眸:“你救了她,失了一条腿,你想要的,我给你。”

    那时便是他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是他明白了青年口中所言的是‘天下’。

    思绪回转,徐宴时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他的腿依旧一瘸一拐,但是整个人却沉静了不少。山寺又敲响了钟,一声一声地回荡。到了暮时,上山的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数都是下山的人。

    徐宴时用尚算完好的另一只手握着那块碎玉。

    天下吗。

    出了大殿之后,姜婳发现谢欲晚并不在大殿外。

    前面带路的小僧道:“施主同我来。”

    小僧一路将姜婳带到了一间寮房,随后静声道:“谢施主现在在元初师叔那,施主可先在寮房中休息。”

    元初,便是适才给她玉平安符的僧人。

    姜婳轻应了一声:“多谢。”

    小僧便退了出去。

    大殿中。

    一身雪衣的青年淡然而立,望着身前的僧人。

    “谢施主。”

    元初行了个礼,眸中依旧寡淡如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元初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是用山寺的月桂泡的茶,施主应该很熟悉。”

    谢欲晚接过茶。茶水颜色很淡,泛着淡淡的香。

    他声音很静:“熟悉?”

    是疑问,却又不是疑问的语气。

    他望向身前的僧人,比起茶,他更熟悉的似乎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从未见过,却又的确有一分熟悉的人。

    他们的面前,有一方棋盘。

    僧人执黑,谢欲晚执白。

    一盘棋从暮色下到了月色,殿内已经燃起了烛火,是寺庙专有的油烛,带着一些昏黄的光。

    大殿之中只有谢欲晚和元初两人。

    元初轻放一颗黑子,杀了谢欲晚一片。

    但是只有这一次,后面无论元初怎么下,都再也进不得一步。向来冷漠的僧人最后放了两颗黑子,声音中含了些笑:“还是赢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