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擦了擦眼泪,委屈地瞥向克劳狄乌斯:“我相信我的叔父会理解我的……对吗?”

    “我相信我的阿格里皮娜。”克劳狄乌斯点点头,“当年我去参加她七岁的生日宴,还年幼的她就把银盘里的第一块鱼肉送给我吃。这说明她从小就对我心怀尊重……”

    “哼!”麦瑟琳娜凶悍地冷哼,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克劳狄乌斯止住嘴,畏惧妻子权力的他不敢造次。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阿格里皮娜说:“来这儿躺一会吧,我的孩子。主位的餐食可比侧位的要丰富很多,你可以吃到进口的龙虾,还有用迷迭香熏烤的鲻鱼……”

    “很遗憾。”阿格里皮娜面露犹豫,“我不能不顾忌地与一位男性共用一个沙发,即使您是我最尊敬的叔父……”

    她盯向麦瑟琳娜,眼睛顿时亮亮的,微笑着说:“身为罗马的女性,要让贞洁和贤惠的名号伴随一生!”

    麦瑟琳娜凶狠地瞪她一眼。

    “噢!我的好孩子!”克劳狄乌斯惊叹。他行动困难地下了地,望着阿格里皮娜说:“你可以用我的位子,阿格里皮娜。我正好要去欣赏戏剧了!”

    他就擦干净手,一手拄着拐、一手扶着奴隶去了隔壁的厅殿。

    那里有戏剧和舞蹈表演,正上演着希腊时代的一幕喜剧。

    阿格里皮娜见他走远,收起了笑容,嘴角是一贯性的紧绷。她表情的变化之快,简直象撕掉了一层面具。

    “快脱了你那层乖巧的皮吧!”麦瑟琳娜晃着酒杯,嘲弄地说,“你尊敬的叔父已经走远了。你成功地愚弄他接你们回来,现在又成功地骗取了他的同情!”

    阿格里皮娜毫不客气地躺上去,动作颇为强势。她利落地将龙虾的钳子掰掉,蘸了点鱼酱就开始吃起来。

    “啧……”麦瑟琳娜喝着酒,“你还是象以前那样阴险得可恶,我的朋友。”

    阿格里皮娜反唇相讥:“那我应该怎么形容你为好呢……你还是象以前那样愚蠢得可笑?”

    麦瑟琳娜低笑两声,眼中有犀利的锐意飞速颤动,象弓弦开到最大时晃动的箭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鬼主意,阿格里皮娜……”她说,“你想在皇位上分一杯羹!可我才是当今的皇后!我还有一个年龄足够登基的儿子!”

    阿格里皮娜定神闲,“你的胡言乱语真是令我感到困惑……”

    “噢!”麦瑟琳娜脸色涨红,愤怒地大叫:“我最恨你这副装得象只绵羊的样子!从小到大,每次看到你这个模样,我不用扫喉咙眼就能把晚饭吐到你的脸上!”

    阿格里皮娜不紧不慢地剥掉龙虾的壳,叹口气说:“你还是这么孩子气,麦瑟琳娜。从童年到现在,生在敌对家族的你总是在跟我比,攀比玩具、珠宝、丈夫、孩子……你有赢有输。可是论血统和头脑,你注定永远都是输者!”

    麦瑟琳娜握紧拳头,气得肩膀发抖。她死死盯着阿格里皮娜,前额的血管狰狞地外突,眼白里的红丝近乎要凝结出血。

    渐渐地,她的表情又松弛下来,气息慢慢恢复稳定。她咬着牙低声阴笑,笑声从牙缝间溢出,象锯子锯木一样难听。

    “血统?哈哈……”麦瑟琳娜笑道,“奥古斯都吗?!哦,这的确是个光荣的血统。”

    她停顿一下,暴躁地低吼起来:“可是,屋大维早就死了,死人不具备任何力量!你所倚仗的,不过是那些低等贱民对一个神秘的已死之人的向往罢了!而你自己也清楚,眼里只有浴场和妓|院的劣民,最擅长遗忘伟人的荣光!”

    阿格里皮娜将龙虾肉放在花椒酱里翻滚一下,不疾不徐地吃掉,顺便舔干净手指上的酱汁。

    “你与其说这些,不如去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昆汀,“他的小指和无名指上居然沾满了肉酱,简直不象一个出身皇室的孩子!”

    麦瑟琳娜被哽住。她恼怒得嘴唇发抖,下巴滑稽地抽动,仿佛里面有一条鱼在四处乱蹿。

    阿格里皮娜倒了一杯羊奶,舀小半勺的药草粉放里面,淡然地说:“我饿了,需要好好吃一顿,没时间跟你这种鼠目寸光的小女人闲聊!”

    她喝了一口羊奶,扭头就走。

    麦瑟琳娜憋红了脸,红指甲在沙发上抓出一道道刮痕。

    奴隶往她的酒杯添满葡萄酒,被她泄愤似的踹了一脚。

    “给我换个杯子!”她咬牙切齿,“我也要羊奶!还要加两勺药草粉!该死的!”

    奴隶惊慌,颤颤巍巍地给她倒好饮料。

    麦瑟琳娜拿起杯子,径直朝一旁的侧位走过去。她的儿子昆汀就在那里躺着。

    麦瑟琳娜为克劳狄乌斯生下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叫做屋大维娅,儿子叫做昆汀。

    昆汀吃得满嘴油腻,餐布和衣袍全部被酱汁弄脏了。

    他继承了母亲的红头发,一双灰眼睛就象两滩粘腻的蟾蜍,见到任何食物都会紧紧地吸上去。因为贪吃,他胖得惊人,眼睛陷在晃动的脂肪里,腮帮子里仿佛塞了棉花。只有塌陷的小鼻子,在闻到美食的香气时,才会灵活地动一动。

    昆汀刚刚吐完一阵,准备开始下一轮的饕餮盛宴。

    他将四根指头插|到肉酱中,再一齐放入嘴里吮干净。不同于一般贵族使用小锤,他直接用拳头砸开野鸡头,用指头抠出鸡脑放嘴里,连鸡骨缝里的胡椒汁都不忘了舔干净,最后再响亮地咂个嘴。

    麦瑟琳娜看着昆汀的吃相,越看越气。

    她一把薅起昆汀的头发,不顾周围宾客的眼光,大声骂道:“你这个猪一样的没用的东西!”

    昆汀吓得哀嚎一声,头被拽起来的同时还不忘舔一下手指。

    “母亲!”他委屈地揉揉头,“我的头皮要被您拽掉了!”

    “你长着这么粗的脖子不是为了吞咽鸡脑,”麦瑟琳娜愤愤地说,“而是为了演讲和辩论!”

    四周的宾客纷纷看过来,一脸满是嘲笑的表情。

    这时,安东尼歪着嘴微笑,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怎么了?我尊贵的皇后?”他将麦瑟琳娜拉到一边,“如果您不想让未来的皇帝在现在成为笑柄,您最好赶快松开他。”

    麦瑟琳娜瞪了昆汀一眼,跟着安东尼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阿格里皮娜已经在元老院培植起了属于她的势力!”她恨恨地说,“她的儿子就是她最大的武器!她们还有不容置疑的血脉……噢!想到这些我就头疼得睡不着觉!”

    安东尼轻松地笑笑:“可她不过是个没落的贵族,您才是权威的中心!”

    “那也是个祸患!”麦瑟琳娜咬着嘴唇,激动得剧烈起伏。

    “您不用担心。”安东尼圆滑地笑笑,“我手握军权;而我的哥哥是将军,手握比我更重大的军权。克劳狄乌斯足够信任他,甚至让他主持近卫军的庆典;而您,有我们。这是阿格里皮娜没有的。”

    麦瑟琳娜没有缓和过来,狠毒地说:“我恨不得现在就毒死她的儿子,让她在我面前永远别想作威作福!”

    “您太心急了……”安东尼凑近她,小声与她耳语,“药已经加到他每天的洗澡水里,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第二个克劳狄,甚至连嗓子都发不了声音……”

    “哼……”麦瑟琳娜阴恻恻地微笑,“我就要看她痛不欲生的样子!最后的赢家一定会是我!”

    “荣光永远照耀您,我尊敬的皇后。”安东尼恭敬地对她行礼。

    麦瑟琳娜将杯口凑到嘴边。她想象着,将来某一天阿格里皮娜对她低眉顺眼、畏首畏尾的样子,立刻就心情大好。

    她仰起脖子,往喉咙里灌了一口羊奶。

    腥苦味瞬间冲上她的鼻腔,象巨兽之爪一样冲进她的脑子。

    “呸!”她恶心得直接吐了出来。

    “我记得您是最讨厌羊奶的。”安东尼轻笑,“看来您似乎改了口味。”

    麦瑟琳娜盯着杯里的羊奶,又想到方才阿格里皮娜得意的表情。

    她努了努嘴,赌气似的,屏着呼吸将羊奶一饮而尽……

    第8章 绑头发的艺术

    罗德很快就搬进了尼禄的宫殿。

    作为亲卫,他要时刻跟在尼禄身边,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一颗能遮天蔽日的榕树生长在庭院里,浓绿的树叶象一朵隆起的云、行将把墙壁胀裂,往两边分叉朝上的枝干象少年张开的、赤|裸的双臂。

    于是院里一切景致都镀上一层青春意味的浅青色,空气中有树叶的清苦味。

    这里永远朝气蓬勃。

    罗德按着剑,经过一根根大理石廊柱和色彩鲜烈的马赛克壁画,走到榕树下,抬头往树间看去。

    阳光象流沙一样从叶缝间掉落下来,树叶晃动,象一抹泼入天空的绿颜料。

    他攀住榕树枝,轻轻一跳就跳上树干,在枝干上躺了下来。

    与他不过一臂距离的百叶窗倏地晃动起来。住在二楼的尼禄在这时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罗德枕着双臂,不经意地撇过脸。他极俊秀的五官冷不丁地撞进尼禄的视野。

    尼禄呆滞了一瞬间。

    两人相距很近,罗德甚至能闻到尼禄身上的豆蔻香气。

    他坐起身,如刀锋般笔直的小腿垂落下来,鬓发被吹得乱飞,被他厌腻地撩到耳后。他肩膀的骨线极硬,身后便是细碎的金光以及湖水一般的绿叶。这使他好象误闯进一个画笔画成的世界。

    情窦未开的少年此时有陌生的情绪波动。

    “住得还习惯吗?”尼禄问,眼中有真诚的关切。

    罗德一只胳膊撑在身侧,一副略懒散的模样。

    “没有啤酒。”他语气里有轻如羽毛的不满。

    “你有权指使我的奴隶去买。”尼禄连忙说道。

    罗德鹰钩般的视线扫过他,眼瞳里有微跳的亮光,宛如火焰被封死在那里。

    “不必了,您已经给我很多了。”罗德说。他的话语包含一层隐蔽的、压制下去的深意。

    他声音沉重地说道:“我可不想再欠您什么……”

    尼禄不解他话中深意,摇了摇头说,“你不欠我什么。相反,你还救了我。”

    罗德抬眼盯向他。一阵风使树叶有飒飒声响,他的长发凌乱地跃起。

    “我让药师检查了我所有的衣服、食物和熏香。最后,在浴池里发现了一种叫毒苇的东西……”

    尼禄停顿一下,“这种毒会让我骨骼变形。”

    一丝怒气蹿进他的语调。他向来温和无害的年轻面庞,此时显露出恼怒的红色。

    他继续道:“是我的侍浴奴干的……原来我每天都在毒水里泡澡。”

    罗德按剑的手晃荡一下,眼里出现一抹针尖般的锐意。

    “谁指使的?”他问。

    尼禄语气遗憾地说:“不知道……”

    他微微放低了下巴,高昂的眉骨之下,顿时投射出两片愈发浓重的阴翳。不消说,这使他依旧稚嫩的眉眼之间,有了一丝凶意的狰狞。

    他语气温和地说:“我挖了他的眼,把他的头皮剥了下来,他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