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紧张地抬头,那双冷静的黑眼睛就冷不丁撞过来,象稳坐海底的黑礁石。

    他现在有莫名的安心。

    罗德看着他,轻松地一笑。灾难来临,不曾使他惊慌。

    海盗们已经逼近,他们的头领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衣服破旧,戴着一张沉重的青铜面具,面具前还耷拉着几缕肮脏的头发。

    “你就是尼禄。”头领低笑,嗓音哑得象一团乱七八糟的烟灰,“噢……伟人的后代!”

    尼禄抿着嘴,紧紧攥着罗德的衣袖,面色象漂白一样发白。

    头领倏地抽出一把刀,故意在掌心旋转一下。他坏心眼地,让白亮的刃光晃过尼禄的眼睛,以作示威。

    “有人花三十万塞斯特斯买你的命。”头领用短胖的手指比了个数字,“奥古斯都的血脉,果然很值钱!”

    尼禄骤然屏息,一丝凶狠毒辣的情绪在他脸上鼓动。他沉着脸问:“是谁要杀我?”

    头领晃了晃刀,象是在故意吓唬他,“按照海盗的规矩,绝不能透露雇主的名字。不过,看在你是个连护身符都没摘的孩子的份上,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粘腻地倾身靠前,凑近尼禄的耳边说:“她是克劳狄乌斯的妻子,也就是那个和妓|女比赛接客的皇后。我去见她那天,她半边乳|房都露了出来……”

    四周的海盗哄笑起来,声音猥琐。

    尼禄闭口不语。

    头领拿起一块破布,往上面吐口唾沫,动作悠然地用它擦亮刀刃,“其实我也不想杀你,但只能奉命行事。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我考虑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罗德往前迈一步,将尼禄掩在身后。

    他的唇边蹿上一丝调笑:“才三十万!你的雇主太吝啬了!”

    “给我闭嘴!”头领不满,口气严厉地说:“待会我要先砍了你的头!”

    罗德不惧。他象沉重的乌云一样慢慢靠近,姿态轻蔑地说:“换做是我,如果雇佣金不到一百万,我才懒得去沾染奥古斯都的鲜血……”

    “哼!”头领嗤之以鼻,“不自量力的家伙!”

    罗德笑笑。他明目张胆地伸手,弹了一下头领锈迹斑斑的青铜面具,发出铛地一声。

    “看来你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你手下的船只,也许连龙骨都松动了吧?你的船帆,还能推得动整个船身吗?!”他质问道。

    头领愣了一下,暴躁地喊叫起来,象一只被激怒的公鸡:“你是谁?!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罗德指了指不远处的海盗船,神秘地微笑道:“我是一个……知道你们现在最需要什么的人。”

    头领冷笑一声:“我们最需要钱!”

    “不。”罗德摇头,“你们最需要一条新船,最好是双帆的,船桨是轻便的铁力木,拉索不容易绣,桅杆是不会被风折断的青铜。甲板足够大,能装下十几只救生小船,还备有测速和测深的装备。水槽是独立的,船舱里有厨房和隔间,这样能防止疫病。”

    他紧盯着头领,眼中含有极强的摄受力,“作为海盗的首领,你最怕的就是会传染的疫病,对吧?”

    头领呆愣住,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惊愕地说:“你这家伙……”他近乎是在感叹了。

    “三十万塞斯特斯绝对买不了这么一艘船!但是……”罗德说,“我可以帮你搞到手,而且很快!”

    他沉下嗓音说:“只要你放了我们!”

    头领轻嗤一声,“宁愿相信太阳从海里边升起,都不能相信人在情急之下的承诺!你觉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我,能答应你这个荒谬至极的请求吗?”

    “所以我需要两天时间!”罗德依旧镇定,“两天后,会有一只载满货物的商船经过这片海……”

    他拍了拍头领的肩膀,蛊惑似的说道:“作为以掠夺为生的海盗,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头领的眼睛迅速光亮,好象两枚抛光之后的金币,“商……商船啊……”

    “商船的航线都很隐蔽,但是守卫很松散,只要发现了就很容易劫到手。”罗德说,“算上货物和船只,你们会大赚一笔,绝对不止这三十万赛斯特斯!”

    头领迷惑地盯他很久,沉思了半天才说:“看来你对海盗无比熟悉!如果你不是穿着这身该死的皮甲,我简直就要认为你是我的同行!还是经验最丰富的那种!”

    罗德没有理会,继续道:“就以这条商船换我们的命。怎么样?”

    头领点头:“可以,只不过是短短两天。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我就放了你们。但如果不是……”

    他威胁道:“我就把尼禄的头挂到桅杆上,把他的肉晒成人肉干烤着吃!”

    “可以!”罗德应道。

    他向后伸手,一把拽住尼禄的领口,轻易就把他薅过来,好象在展示什么商品。

    尼禄象一头受惊的绵羊,蔫蔫地歪靠着他的半边身子,蓬松的银发随着肩膀一齐抖动。

    “不仅是他……”罗德安抚般地摸摸他的头发,“别忘了把我也加上!”

    第11章 寒夜里的相伴

    接下来的两天并不好过。

    海盗将两人丢在甲板上,不给他们任何食物,只给一点少得可怜的淡水。

    娇生惯养的尼禄已经有了脱水的迹象。

    到了深夜,寒雾象冰一样冻在整个海面。空气凛冽得仿若冰霜,只要吸一口,那股寒意就能从鼻尖涌进,顺着血管一路结冰到脚底。

    尼禄蜷坐在罗德身边,冷得直发抖。他的嘴唇干枯发白,象结了一层白霜。他耷拉着眼皮,长睫之下的眼珠毫无神采,好象也冻结成了冰。

    “我要死了……罗德……”尼禄呵着气说。

    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说起话时有白汽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罗德象被刺痛似的揪起眉头,“别说这种话!”他被什么情绪触动,那口气近乎是在训斥了。

    尼禄打量到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很乖地闭上嘴。

    他冷得不由地抱紧双臂,两排牙齿轻碰。他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手,神色委屈地看着罗德,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我的手快冻掉了……你给我暖暖吧……罗德……”

    罗德摘掉皮手套,努力捂热他的双手。尼禄的手已经冻僵,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青紫色,就象暖不热的金属。

    罗德捏了捏他僵硬的手指,问道:“你的手怎么象冰块一样?”

    尼禄开始意识模糊,视野象是被罩上一层纱,非常的不清晰。他下意识倒在罗德肩上,抱着他的手臂,软绵绵地说:“我从小手脚就冷……夏天也是这样……”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帘渐渐阖上,十分虚弱。

    罗德用力拍两下他的脸颊,“现在还不能睡!”

    尼禄慢慢睁开眼,说话带着颤抖的气音,“我太冷了……罗德……”

    “我知道。”罗德系紧他斗篷的领口,“再坚持一下!明天清晨我们就可以走了。”

    尼禄移动一下眼珠,看到夜空中的月亮。心绪敏感的他气质阴郁,眼里流动着忧伤的意味。

    他抖着双唇说:“看见那个月亮没有?我的脑袋就象它一样冷……”

    罗德将皮甲脱下,为尼禄套上。他身上就只剩一件黑色的薄单衣。

    “好点没?”他扯一下乱飞的头发问。

    “不行……我还是冷……”尼禄意识朦胧,脑中的话不经过思考就游离在嘴边。

    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从头开始慢慢结冰,灵魂在一点点往外拉扯;就象一颗病了的树,从叶子变黄开始,缓慢腐烂到树根。

    尼禄嘴唇干裂,说出的话也苦涩极了:“我觉得我会死,罗德……我会死在你的身边……”

    “我不会让您死的!”罗德倏地握紧他的手,笃然不移地说,“我会保护您的!”

    他的语气多少带点急切。他一把搂住尼禄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送。

    于是尼禄就绵软地贴在他的胸前。

    尼禄的感官变得敏感。他感受到隔着衣料透过来的、象温水一样的温度,也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象柑橘一样清爽。他能看到他衣料的细小缝隙,甚至能透过层层血肉听见他沉缓的心跳。

    他太过于在意这一刻,以至于能记住所有细节。

    罗德低下头,下巴随之嵌进他的银发,“这样呢?”

    尼禄没有回答。他微微抬头,这个动作使他的额头与罗德的下巴相抵。

    他小心地磨蹭一小下,罗德无暇打理的、短硬的胡茬就使他刺痒无比。

    那是成熟而雄性的标志。

    其实尼禄依旧很冷。但他没有说。

    感知是幽阒而主观的东西。有些感觉只能心知,说不出口。

    ……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跃出海平线,果然有一艘商船从远处驶来。

    海盗头领激动得蹬上桅杆,拽着桅绳大喊大叫。他时不时扶一下快掉下来的青铜面具,动作夸张地欢呼,象一个表演丑剧的滑稽演员。

    他那些脏兮兮的手下更为疯狂,涌上甲板乱蹦乱跳,象一群欢乐的黑蚂蚁。

    罗德一夜未睡,右手始终按住剑柄,永远都是一触即发的样子。

    尼禄蜷缩在他腿上,全身都包裹着皮甲,只露出一顶毛茸茸的卷发。

    他还在睡觉,呼吸均匀而稳定。

    他已经捱过这一劫。

    正如罗德所说,商船防护并不严格,船上只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的奴隶和水手。

    海盗轻易就拿下整条商船。他们劫掠到价格堪比黄金的丝绸、以及贝壳装饰的花瓶雕像。船上的奴隶自然也成了他们的所有物。

    头领高兴得忘乎所以。他命令手下在商船的桅杆上挂满丝绸。

    亮面的红丝绸在碧海上空飘扬,好象天神的一缕血坠落到海面。

    罗德叫醒尼禄,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扶着他站起来。

    尼禄已经极为衰弱了。他没有力气说话,双腿打着晃,眼前总有一团黑雾。

    头领拽步晃到他们面前,手上提着一些羊毛毯和肉干。

    “你们自由了!”他大发善心地说,“这算是我给你们的送别礼。”

    尼禄冷嗤一声。这声嗤笑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头晕目眩,腿脚晃荡一下。

    “噢!瞧瞧这个倔强的孩子!”头领笑着说,“不过……谁在年轻时能没有一点脾气呢?!”

    罗德瞟一眼不远处的商船,带着漠视的眼光抬手一指,“叫你的手下扯掉那些丝绸,潜伏的兵船们最喜欢海盗大摇大摆地展示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