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细针般轻扎尼禄的心脏,产生一种蕴含着奥义的、微妙的痛痒感。

    “榨不出油?!”尼禄语气危险,“为什么?”

    “据说是因为他买到了假货。”奴隶答道,“他买的那种甚至不能叫橄榄,只算一种能嚼着吃的青果,和橄榄长得特别像!”

    尼禄的神色如沉船般下沉。他来回踱几步,思考一会,脚步忽然如哑铃般顿住。

    “那是印度的舶来品……”他回忆道,“怪不得价格会那么便宜……”

    冷汗如蜡油般覆上他的后背,庆幸好象一只怪猴在他脑际里上蹿下跳。尼禄欣喜的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他的寒毛倒立起来。后怕的情绪使他发冷,仿佛恶鬼开玩笑般地、朝他的后背吹了一口寒气。

    “很多橄榄油商已经把昆汀告到了法院,罪名是欺诈罪。”奴隶说,“他们付了大笔钱款,却得不到一滴油。这还不算什么……”

    戏剧性的变故,使得尼禄有一瞬间的恍神。

    “很多浴场和油坊因为缺货而歇业……”奴隶继续道,“这些罪名全部都落到昆汀头上了。他在坊间的名声现在就和腐坏的奶酪一样臭……”

    尼禄心感侥幸。如果没有那些灾祸,那么落此下场的人就是他了。

    “活该。”他的嘴角翘起一丝残忍。一层亮光照亮他冷漠的薄唇。

    奴隶深感畏惧。他小心翼翼地出声:“您购进的那批橄榄被行政官扣下了……他说要好好检查一番,以防出现和昆汀一样的差错……”

    尼禄轻蔑地一笑,“很正常。他是昆汀的外祖父,当然不能心甘情愿地看我得势……”

    说着,他眼里跳起一点狠辣的强光,纤细的眉锋一挑,“现在就准备马车,我要去拜访他。”

    奴隶点点头。他指一下百叶窗,问道:“要我去叫醒亲卫大人吗?”

    尼禄透过窗缝往外瞧一眼。

    罗德睡得很沉。他的右手松垮垮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健美而沉缓的身躯就象一尊铜像。羊皮纸终于被他的气息吹落,左右摇摆地飘落到地。

    “不用了。”尼禄柔声说,“让他睡吧。”

    ……

    行政官是元老院的一个高级职位,负责全罗马的日常事务。

    而这个举足轻重的职位,由昆汀的外祖父,也就是麦瑟琳娜的父亲担任。不仅如此,他还手握重兵,可谓权倾朝野。

    他是麦瑟琳娜最大的靠山。

    尼禄身披苍黑的袍子,踩着奴隶的脊背下了马车,走进行政官的家宅。

    他压低眉锋,密集的睫毛投下深沉的黑影,使他有着不符合青涩年龄的老成。

    看守家宅的奴隶立即迎上来,朝他跪拜说:“尤利乌斯大人还在午休……”

    “那就叫醒他!”尼禄声色严厉地说,“如果他还装睡,就跟他提‘橄榄’这两个字!”

    奴隶战战兢兢地退下。

    尼禄脸色阴沉地扫视四周。

    大理石廊柱以男性生|殖|器为浮雕,壁画上是色彩鲜烈的裸|体,使这里充满色|欲的气息。

    有传言说,尤利乌斯荒|淫无度。他畜养了一群漂亮的女奴和阉奴,整天与他们纵|欲。

    而他的女儿麦瑟琳娜正是继承了他淫|乱的秉性。父女俩甚至共用一些男宠。

    很快,行政官就从屋里走出,袒露半个满是胸毛的胸膛,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他白了尼禄一眼,络腮胡须下肥厚的嘴唇鼓动几下,“您打扰到我休息了,多米提乌斯大人。”

    尼禄哂笑。他压低头颅,硬挺挺地站着,脸色灰暗得犹如蒙尘。

    黑袍如冥河水包裹住他。他那幼稚的外表终于被内在的阴戾刺破,如慢慢胀裂的蛋壳。

    “听说您扣留了我采购的橄榄,尤利乌斯大人。”尼禄微笑。

    尤利乌斯的脸色如被钉钉似的僵硬一瞬。他肥大的鼻翼扇乎几下,顷刻就平息下来。

    “为了验货,我逼不得已这么做。”他平静地说。

    “可你似乎并不着急。”尼禄走上前,浅棕的眼瞳象狼眼一样凶险,“如果验货时间太长,会让我误会……您在遮掩我本应该得到的功绩。”

    尤利乌斯青紫而深重的眼袋跳动几下,“您误会了,我只是不想让您重复我外孙的悲剧。他最近官司缠身……”

    “如果再拖,橄榄油的价格会更高。”尼禄警示道,“到时候,他不仅要背负巨额罚款,还要承担更重的骂名,您说对吗?”

    凶狠的神情在尤利乌斯脸上乍现,立刻就化为乌有了。

    他虚假地咳嗽两声,好整以暇地说:“我并没有刻意拖延,您未免多虑了。验货是需要时间,而我也自愿承担其中所有的开支!”

    尼禄低沉地笑起来。笑声象侵略性的瘟疫,渐渐感染了这一小片庭院。他的眼皮懒懒地垂着,两层浓密的睫毛之间,夹着他冷彻的眼眸。

    他颇为病态,微笑也极具恶意。

    尤利乌斯死盯着他,虚伪的面容骤然阴沉。

    “您似乎很有财力,有钱去验货、畜奴……”凶残在尼禄的泛红的眼角隐现,“也有钱去帮女儿雇佣海盗……”

    尤利乌斯噤了声。他松弛的面庞颤抖一下,瞬间就恢复安静。

    他叫来奴隶,板着脸拟了准许令,不情不愿地戳了印章。

    尼禄拿到准许令,一个健步跳上马车,在车轮辘辘声中离开了。

    “阴险的小狼崽子!”嫌恶的怒骂从尤利乌斯的牙缝间蹦出。

    一个阉奴妩媚地走上来,抱住尤利乌斯的腰,奴颜婢膝的样子。他象水蛇一样摩擦尤利乌斯的肚腩,极尽全力地挑起他的兴致。

    尤利乌斯搂着他的阉奴,很快就忘乎所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啊~

    有童鞋指出,“象”“像”的问题。我觉得用“象”字看起来有英美文学的古韵。如果是现代背景,我肯定是用“像”了=^_^=

    第17章 陌生的反应

    罗马的橄榄油一时短缺,尼禄进购的橄榄便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

    他获得了良好的口碑,之前说他贪污的谣言也止息了。

    身为皇帝的克劳狄乌斯召尼禄进宫,象征性地要给予他奖赏。

    百叶窗大开着,碎光如水般流动在榕树叶间。这一处方形的窗景,好象一块莹绿的宝石嵌在砂石铸成的墙壁上。

    尼禄坐在卧室的铜镜前,奴隶们象蜜蜂一样围着他,帮他整理行装。

    女奴点燃阿拉伯乳|香,熏染他的衣服。修甲奴舞着锉刀修剪他的指甲,家奴站在他身后,手摇彩色羽扇为他驱热。

    尼禄抓了抓自己蓬乱的银发,凑近镜子,指肚抚过下巴上柔软的胡茬。

    “我的理发奴呢?”他不满地发问,“面带胡须可不是件高雅的事。”

    家奴摇着羽扇,恭敬地回答道:“很不幸,他就在前几天患了疟疾,昨天请假回家了。”

    “疟疾?”尼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他的眼眸随即如油墨般凝滞,有一种紧迫的意味。

    “给他一万赛斯特斯让他养病。”他挥手支开女奴和修甲奴,“让所有奴隶都注意点,不要染上这个麻烦的病。”

    “家里已经买进了能驱蚊的艾草。”家奴说,“只要驱走蚊子,就能远离疟疾。”

    尼禄从银盒里取出刮胡刀,翻手一转,刃光如白浪一样翻滚过他的脸庞。他稚嫩的眼角泛起一点星辰般的微光,纤细的指尖如羊脂膏般排列在刀柄上。

    他将略长的鬓发扯到后面,“家里还有谁会理发?”

    家奴还没张口回答,窗外就有个利落的声音如飞箭般射进来:“我!”

    尼禄心中如花芽破土般微动。

    他扬起头,散乱的额发随即耷拉到眼睛。他的银发卷翘而蓬松,细碎的刘海半遮住眼帘,使他看起来十分儒弱和腼腆。

    罗德直接从榕树上跳进窗子,蹬蹬地踩着书桌,最终如落叶归根般落到尼禄身边。

    他有力地按住尼禄僵硬的双肩,一下子夺过刮胡刀,熟练地在掌心打着转,引起阵阵刀风。

    “我会这个。”罗德笑着说。他在镜中与尼禄对视,旋转的刀光象水波一样在两人脸上疾速荡动。

    他极好看的眉目与尼禄近在咫尺,近乎是一种雌雄难辨的美貌。

    心绪敏感的尼禄连忙低下头,羞红如潮水一般逐渐漫过他的脖颈和脸颊。

    罗德从盒子里挖出一坨脂膏,利钩般的手硬是扳起他的脸,重重地抹在他的下巴上。

    “哦……”尼禄象被他欺负了一样,柔软的双唇抖动一下,本能性地攥紧衣角。

    刮胡刀的利刃磨蹭着尼禄的下颚,罗德呼出的热息如游虫般钻进尼禄的耳洞。他衣料间的皂角味极凌厉,好象轻轻一闻,从鼻腔到肺部的血管都会被这气味割破。他的气质太强大,几乎要将内心脆弱的尼禄灭顶。

    尼禄心跳加快。他偷摸地将眼眯开一道缝,恰好偷瞄到罗德线条深刻的锁骨、以及莹白的皮肤。

    他忽然腹中一热。

    未经人事的男孩,尚不清楚这个陌生的反应代表着什么。

    罗德刮完胡茬,又撩起他的额发,剪羊毛似的,咔嚓几声剪短他的刘海。

    他收起刀锋,盯着尼禄红得几乎泛紫的脸,自以为了然地说:“您不要紧张,我很熟练操纵刀剑,伤不到您。”

    “……我不是那个意思……”尼禄小声地嘟囔一句。他软绵绵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力。

    罗德轻淡地瞥他一眼。他抓起桌上的湿巾,丢给一旁的家奴,“接下来的清理就是你的事了。”

    家奴恭顺地点点头,放下羽扇,用湿巾擦净主人满是胡渣的下巴。

    罗德拍掉黏在衣服上的几缕银发,准备转身出门。

    “罗德……”尼禄轻飘飘地喊住他,神色有些羞赧。

    罗德侧过脸,由刀斧削刻般的侧颜暴露无遗。

    尼禄忸怩地捏着衣角,小心地问:“我要出去一趟,你能陪我吗……”

    罗德皱起眉头,口气锋锐地说:“您不必如此卑微。我是您的亲卫,您有权命令我做任何事!”

    尼禄产生一种得逞之上的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