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人相信,发烧是血液里的毒素所致。因此,他们通过刺破皮肉放血的方法来退烧。

    红烛光如蜜丝般拉伸在空气里,被罗德刻意压低的打磨声犹如夜虫鸣叫。

    罗德幽邃的黑眸倒映出锥尖的光点。他伸出一根指头,抵在锥尖,指肚瞬间被戳出一颗血珠。

    他不在意地甩去血点,将尖锥横置在烛火上炙烤,来到尼禄床边。

    尼禄如冬眠般蜷着,黯淡的银发象被风干的象牙,已经没有了意气风发。

    罗德掀开他的被子。尼禄被冷意惊动,缩成一颗散发浓烈甘草味的球。

    “我冷……”他不舒服地蹬两下腿,慢腾腾地扭动起来。他的咽喉里有几声呜咽隐动,锁骨消瘦得宛如细杆。

    “快醒吧!”罗德说,“您该上药了。”

    尼禄悠悠地睁开眼,这一瞬间的眼瞳如一潭清水;等到他恢复意识,这双金眸便溜进一些兽眼般的深重颜色。

    罗德拽动他的衬衣,露出一片苍白的肚皮。他的肚脐象一颗黑纽扣般嵌进瘦削的腰腹。

    初醒的尼禄毫无防备。他猛地捂着腰腹,把通红的脸转到令人惊讶的程度。

    “别这样……罗德……”他的嗓音略带沙哑。

    “别误会。”罗德捏起一片丁香,贴在他的肚脐上,“我只是在帮您放退烧的药草。”

    敏感的尼禄如被刺痛般抖一下。

    丁香的湿凉象狡猾的螽虫,一点点钻进他的皮肉,再无声地啃咬进他的四肢百骸。那里太凉,以至于烫人了。

    尼禄眼神迷离,极靠近本能之处被罗德拂过。这时,罗德如山泉般的清冽味与丁香的鲜烈芳香交融了,这是一种令人遐想的气味。

    他的喉头吞咽一下。

    罗德给他盖好被子,如疾光一样去返,取来炙烤得发烫的尖锥。

    “把手给我。”罗德坐到床边,黑色的身影有如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峰。

    他盯着尼禄,如水雾般氤氲的烛光使他有一点阴柔。他端丽的眼睛宛如宝石。

    尼禄主动撸起袖子,显出一小截小臂,“你来吧……”他表现得很乖巧。

    他的肌肤相当白皙,象一层半透明的白色冰层,淡紫色的血管被冻结在下面,十分细弱。

    罗德抓过尼禄的手,戴着的皮手套硬实而硌人,露出的半截手指性感又禁|欲,近乎要象烙铁一样烙揉进尼禄的皮肉。

    尼禄怔神。他枯瘦的手宛如狡兔般,倏地就摸上罗德握着尖锥的手。

    罗德眼锋一抬,利刃般的目光扫进尼禄的双眼。

    “怎么了?”罗德低声问。

    尼禄没有说话。暗红的烛光跃动在他的眼底,象两颗血红的胞胎在蠢动。

    他紧握罗德的手,往自己的小臂上猛地一扎,动作快如闪影。

    这一幕与前世极相似。罗德神色微滞,一串温热的血点飞溅到他的脸上。

    他骤然捏紧尼禄的手,呼吸急迫了一瞬。

    “以后别这么做。”罗德用盘子接住涌出的血,紧绷地说。

    尼禄那宛如枯蛾之翼的嘴唇一个卷翘,刻印出一闪而过的微笑。

    他微笑得极为寂静,象流云消逝于另一朵流云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尼禄要成长了~~但他永远把可爱和感性的一面留给罗德

    另外,关于疟疾的症状我是在网上了解的,可能与实际的有点差别~

    第22章 海边的生日

    安东尼骑马来到长兄的家宅,手里提着一双绣有紫丝线的军靴。

    乳白的长袍象泡沫一样覆盖他。他的小腿包裹着铁甲,宛如铁棒一样击打着马匹。

    他跳下马,叹出一口无奈的气,脸色如上锈一样沉重。

    之前他与兄长吵得不欢而散。顾及亲情的他主动来向门希示好。

    门希听到禀报,脚步如水母飘动般走出来,于是他看向安东尼的眼神也显得飘忽不定。

    他披着铠甲,颗颗甲片象鱼鳞一般织在他身上,被阳光反射出银鳞色的光。

    他轻飘飘的眼光落到安东尼身上,嘴里闪出幽闪的字眼:“你还是个骑士,不能穿元老才能穿的白袍……”

    兄长的告诫使安东尼喜悦,光亮如白鲨般跃起在他海蓝的眼眸里。

    “都怪那群比烂泥还恶心的海盗!”安东尼如一只飞鱼一样蹿到他身边,“是他们搅乱了我平步青云的计划!”

    他亲密地挽住门希的手臂,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为了让财产早日达到元老的级别,我每天不得不与一群没教养的商人交涉,那简直就是噩梦!”

    门希沉着脸,干练宛如粘液般渗出他的皮肤,“经商来钱太慢,你倒不如立点政绩。一片奖赏而来的土地,能抵得上两船丝绸的价格。”

    安东尼狡猾的眼珠转动两圈,攀紧了门希的手臂。谄笑宛如阴沟般咧开在他的唇角。

    “果然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他以一种不符年龄的撒娇口吻说。

    他打量着门希的脸色,谨慎地开口道:“那天……是我的态度不好。当时我的头脑热得就象被巫女施了妖术……”

    门希摇两下头,眼中飘过一点微弱的锋意。他努了努嘴说:“……算了。”

    安东尼松了口气,肌肉紧绷的肩膀如释重负。

    “我不像你这么聪明,哥哥。没什么学识的我只能通过经商来赚钱……”他的眉眼间跃起一丝羡慕。

    “我梦想能成为一名穿白袍的元老……”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卑如长刀般刻入他的语气,“但现在我只有那点可怜的军权,连一个指挥官都可以不听我的指令……”

    “不要急。”门希沉着地说,“我会在元老院为你开辟席位的。”

    奴隶端着铜盆走上来,为做客的安东尼洗干净手,还尽责地给他涂抹一层羊脂膏。

    奴隶的满头银发如火星般掉进他的眼里。

    愠怒的红色在安东尼脸上升腾着,被他的理性拼命地压制,宛如网中困兽。

    “现在你连奴隶都要买银发的了?”他语气不善地说。

    门希怔一下,怀念的话语从他唇齿间婉转地透过来:“我只是在追忆他而已。”

    安东尼的不满如沸腾的水泡般咕咕冒出。他无法压制这种长久累积的恼怒,眼角已有轻微的红色。

    “他不值得你这么做。”他嘀咕着,“我听说……你还去向尤利乌斯请求近卫军长官的位置……”

    憋闷的字眼从他唇齿间一个个蹦出,“一个立下战功的将军去当个侍卫……这太荒唐了!”

    “然而这并不能动摇我的权力。”门希连忙辩驳。

    他压低下颌,一片暗影如冥水般掩埋他的口齿。他垂坠的眼睑略微发颤,那是一种扭曲的眷恋。

    “我要的,不过是个本该属于我的名号而已……”他低声说。

    “可卡里古拉只要他的泰勒斯。”安东尼终究是忍不住,小声咕哝一句。

    门希松弛的面颊痉挛一下,深暗的蓝眸宛如夜间沉海。一种久远的痛苦占据他的脑际,如食肉之虫般啃噬他的头骨。他的身体象是被电击般,脸色于一瞬间就面如死灰。

    “我不想再因为同一件事跟你吵架!安东尼。”门希不悦地说。

    安东尼顿了顿,识趣地闭上嘴。

    奴隶收好羊脂膏,亲吻主人的脚后跟,安静地退去了。

    他的脖子上戴着珍贵的宝石项链,门希对他不薄。

    安东尼摸两下鼻子,好整以暇地说:“眼下罗马的局势已定。麦瑟琳娜是皇帝的妻子,将来又会成为皇帝的母亲……”

    得意在他的口吻深处隐隐跳动:“我已经占据了巨大的优势!”

    门希想了一会,神色担忧地说:“也许到时候他会更新鲜的男宠去满足她。要知道,她是个出名的欲壑难填的荡|妇!”

    “那就随她!”安东尼不屑一顾,“那个头脑空空的贱|人,就只能倚靠她的父亲作威作福!要不是尼禄那个小倒霉鬼得了疟疾,她一定不是阿格里皮娜的对手!”

    门希直立着,一丝戒备绞紧在他的眉心。他眉间的皱纹宛如沟壑。

    他心有余悸地说:“阿格里皮娜凭借奥古斯都的血脉,已经笼络了法院。法院里那帮思想陈腐的老顽固们,就象水蛭贴紧血肉一样攀附她!”

    “她就是一只冬天里的苍蝇,飞不了多长时间了!”安东尼揶揄道,“尼禄一死,她就会被麦瑟琳娜找个机会流放到行省。据我所知,得了疟疾的人多半不会存活。”

    门希默认。他的肩甲被凉风吹动起来,如一片干燥的罂|粟壳。

    ……

    卧室里的药草味浓烈得有点呛鼻,宛如吸入一口密集的烟灰。

    此时夜深,已经月上枝头。

    尼禄象一颗枯草一样蜷在被窝里,鼻息是丝线般的轻弱。他的两腮凹陷下去,颧骨孤傲地高出。他已经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

    奴隶忙活着,将药草水洒在他的床榻。尼禄睁开眼,眼珠好象凝固成水泥一样呆滞。

    他刚刚从一场昏睡中醒过来,宛如从深渊爬出。

    罗德走进卧室,脚步飞快,如一阵疾风般来到病榻前。

    一层薄汗罩在他的脸庞,在烛光下宛如一张镶满钻石的面具。

    他的长发打着卷,被汗黏在脖颈上,黑衣也落了泥灰,散发着一股海腥味的潮气。

    尼禄水泥般的眼珠移了移,苍黄的眼底倒映出一抹凌厉的黑影。

    他张了张嘴,言语从干涩的喉咙飘出,好象一粒粒尘沙:“……你今天一整天去哪儿了?”

    罗德笑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他坐上桌子,笔直的双腿随意交叠,从果盘里拿出一只苹果。他用沾满沙泥的袖子蹭掉上面的灰,咬出响亮的一口。

    心性悲观的尼禄此刻感到绝望。他陷入病痛,比平时更敏感,竟然产生了一种对人性的失望。

    “就连你……也……”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酸涩从他心底涨起来,一点点销蚀他的血管。他的眼眶里泛起雾气,枯紫的双唇隐秘地震动。酸意好象挣扎在蛹壳里的飞蛾,即将从眼睑处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