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的光影在尼禄脸庞晃荡而过,使他的表情意味不明。

    他脊背挺直,紧抿的双唇如有薄刃般擦动几下:“好。”

    安东尼裂开一个木偶般的笑容,“愿桂冠早日戴于您的发间!”

    他吹捧完毕,如滑蛇一样粘腻地退去了。

    罗德按住尼禄的双肩,使他正面向自己。他有不可抑勒的急躁,铁钳般的手指深深掐进尼禄的皮肉,几绺干净的碎发半掩着他烈火般狂放的眉宇。

    尼禄感到肩部传来深重的钝痛。但他没有显露出任何不适。

    罗德的脸庞尽染犀利。他迫切地警示道:“他是与皇后私通的情夫!所以才能得到这么灵通的消息!”

    尼禄紧盯他的黑眼睛,一些浓情袭上他的眉梢,“我知道。”他轻柔地说。

    罗德钳紧他的肩,力度没轻没重。他背着光,五官俊美而隐晦,此时有种雌雄不辨的美感。

    “不要相信他!”他警告道。

    尼禄乖巧地点头,安宁地说:“我会的。”

    罗德松开他的双肩。这时他看到自己指甲上突兀的血迹,神色一紧,连忙扯开尼禄的领口。

    尼禄肩膀裸|露,锁骨象横杆一样凸出来,已初具雄健。

    他白细的皮肤上,如被刀剜一般,有罗德指甲形状的血口。

    罗德沉默一会,眼神中有隐约的歉意。他的黑眸过于幽深,此刻也有难以察觉的微光。

    桀骜不驯的他尝试性地开口道歉:“我其实并不想……”

    “没关系。”尼禄歪过脸,纯净的眼光淡漠地扫过肩处的伤口。

    他用指尖蘸了蘸伤处的血,竖着指头,将血迹展示给罗德看。他的眉眼之间,还有一丝尚未褪尽的腼腆。

    “我喜欢你……”他于此处稍作隐晦的停顿,“……喜欢你这么做。”

    罗德沉着的黑瞳中划过一丝疑惑。

    ……

    安东尼的消息果然灵通。

    没过几天,克劳狄乌斯就下令,赋予尼禄指挥官的职位,与自己同去一趟高卢。

    带着继任者去平定战事,这是每一任罗马皇帝的例行做法。

    对于尼禄来说,这是一个建立军功的机会。

    只有立下赫赫战功,才能在登帝之后得到将军和元老们的驯服。

    罗德记得,前世时这个机会没有落到尼禄头上,以至于他在登基时毫无军功,被一些贵族甚至平民鄙夷。

    家奴们在勤奋地收拾行囊。他们将新购来的剑戟装箱,折叠出一堆堆结实的皮甲,圆弧形的罗马盾摞成两摞。女奴舞着针线,加固军靴的针脚。厨师烘干面包,将煮熟的牛肉晾晒成肉干,以作尼禄路上的干粮。

    他们的主人明天就要出征。

    罗德训练而归。

    他热得一身汗,焦躁地摘掉握剑用的皮手套,柔亮的汗水濡湿他俊挺的眉锋。

    奴隶给罗德端来一杯加冰的葡萄酒,被他推拒了。

    “我只喝低廉的啤酒。”他热得心躁。

    尼禄轻声走过来。他穿着轻便的长袍,触地的袍摆拂出一路灰迹。这使他轻盈的脚步多了一层累赘。

    “我说过,你完全有权指使我的奴隶。”尼禄认真地说。

    罗德瞧见他冗重的长袍,汗亮的眼帘如涂银粉。他太过燥热,把摘掉的手套随手一丢。

    “您该挑选一件合身的皮甲了。”他撩开黏湿的黑发说,光洁的额头尽显。

    尼禄望向他,纤薄的双唇轻动:“我还想出一趟门。”

    “什么时候?”

    “现在。”尼禄补充道,“跟你一起。”

    罗德石岸般沉毅的身影一侧,连水都没想着要喝一口。他毫不迟疑地走向门口,柔韧的软筋因为用力而盘错在他直削的脚踝。

    “那就走吧。”他背对尼禄直率地说。

    尼禄无声地笑笑。

    他捡起被罗德丢弃的皮手套,戴在了自己的手上。那里面湿湿的,还有罗德的余温。

    第26章 未定的第三个心愿

    罗马比往常要热闹很多。

    街头竖起农神萨图尔努斯的铜像,人们围在街边欢乐地赌博,游走人群的奴隶将小麦粒泼撒到空中。妇女在发间插着麦穗,男人在脸上涂抹花哨的油彩。整座街道张灯结彩,街边有摊贩在卖烤肉、啤酒和乳酪。

    今天是农神节。

    在农神节这天,贵族间流行这样一个规矩:

    主仆身份得到暂时的对调。主人需要以宴席款待他的奴仆,并且尽可能满足他们在今天提出的心愿。

    这算是厌腻享受的贵族们为了调剂生活而发明出的一种小情|趣。

    街道挤得人山人海。尼禄与罗德并肩走着,两人的手时不时打到一起。

    罗德热得扯开衣领,纤细的锁骨得以被人窥见。他的脸沾满汗水,那无疑是性感的,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美。他是那种处于人群之中都鹤立鸡群的俊美之人。

    罗德停在小摊前,向摊贩要一杯啤酒。摊贩被他端丽的五官惊艳半晌,给他免费添加了柠檬和冰块。

    罗德丢给他一枚银币,扬起脖颈大口喝酒。

    他的喉结连续滚动,深邃的颈线如流线般闪动,远处的火盆使他的面部有温和的暖色。

    尼禄眼神迷离,敏感的鼻尖能闻见啤酒的麦香气。

    罗德将空掉的酒杯还回去,细长的指骨白皙如冰,晃乱了摊贩的眼睛。

    尼禄瞥到摊贩惊艳的脸,苍黄的眸中刮擦过一丝狠毒。

    待到两人重新走回街上,几乎被挤得肩膀紧挨。

    他们摆动的手打到一起。

    于此碰撞的瞬间,尼禄趁势抓住罗德的手,速度之快宛如一条狡猾的鲶鱼。

    “热!”罗德不耐地抱怨道。他想抽回手,但尼禄如同禁锢般死死抓住。

    尼禄委屈起来,浓密到堪比黑刃的眼睫毛微颤。他松软的银发堪比丝线,此时如胶冻一样晃动两下。

    “这里人太多了。我不想和你走散……”他亲密地挽过罗德的手臂,整个人都黏在他身上。

    罗德的红唇隐隐发动。但他终究是没把反驳的话说出口。

    两人在街上逛一会,罗德还赌了几把钱。他们路过许多间餐食摊,被饭香勾引得饥肠辘辘。

    尼禄买了几串烤鹦鹉肉,以及用苣荬菜叶卷起的龙虾。

    鹦鹉肉被厨师烤得鲜嫩,上面撒一层黑胡椒粉和无花果肉。尼禄轻轻一撕,剔透的纤维就拉开在肉质间,咸鲜的肉香带着热气扑过来,就连骨头缝里的肉渣都有浓郁的酱香。

    两人边走边分享食物。

    尼禄文雅地吃着烤肉。他黏人地挽住罗德,就这样一边挽臂走一边吃着东西,实际上动作有些困难。

    “其实今天我应该服侍你,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心愿。”尼禄咬掉一小口龙虾。

    他的双唇巧妙地动着,没有沾到虾肉上的香草粉末。

    “这种闹着玩的对调没有任何意义。”罗德气质凛冽的黑眼睛瞟过去,漫不经心地说。

    “可我是认真的!”尼禄强调道。

    罗德瞄他一眼,咀嚼的速度开始变缓。他强硬的态度有松动的趋势。

    尼禄安静地吞咽下去,一副端庄的仪态,“按惯例来讲,你该向我提出三个心愿。”

    他顿一下,“我都会满足你的……”

    罗德飞快地吃光鹦鹉肉,面带浅笑地调侃道:“我只希望您现在松开我的手臂!”

    “噢……”尼禄摇摇头,将他的手臂攀得更紧。他晶体般的棕眸移向眼角,这一瞬间罗德的身影钉入眼底,如一团融化不了的金属。

    “不是这么低级的心愿,罗德……”他语气温柔,年轻的眉目间尽染罗马城的流光,有一丝华丽的意味。

    “让我满足你吧……罗德。”他故作奴仆的恭顺样子,细白的皮肤隐泛绯红。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隐藏在眼里,他的撒娇近似于祈求,“求你了……”

    罗德沉思起来,严肃宛如金片般贴上他坚毅的面庞。

    他想起一些久远的回忆,一种从前世倾泻而来的警醒占据头脑,下巴的线条过于刚直以至于易断。

    尼禄毛绒般的银发凑近他,小声催促道:“先说第一个……”

    罗德沉默良久,眼眸深沉地低垂。

    锋锐的气息逐渐盈满他的眼眶,他以一种沉重的口吻说道:“不要杀害您的母亲。”

    惊异的情绪从尼禄的心脏直直蹿到头顶。他微微倒抽一口气,脸色涨红起来。被戳中最阴暗的秘密,这使他十分心虚。他如鲠在喉,象死亡似的沉寂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他重又开口,嗓音如被锤击一样沉闷。

    罗德了然地瞧他一眼,继续道:“还有,就是成为一个象奥古斯都那样的皇帝。”

    尼禄坚定地点头,唇角紧迫地绷住,“好。”

    罗德没再提什么心愿了。他捏出一只苣荬菜卷,慢悠悠地吃着,殷红的嘴唇摩擦在鲜绿的蔬菜叶上,在他黑发黑瞳的夹击之下,象一朵盛开在黑荆棘中的鲜花。

    尼禄看向他柔软的红唇,轻声问道:“那最后一个呢?”

    “那个以后再定。”罗德悠然地说,幽暗的黑瞳中闪有游荡的光芒,十分随意而率性的样子,“现在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

    尼禄懂事地闭上嘴。他不想再催促罗德。

    两人依偎着走回家宅。最终,还是罗德吃掉了盒里最后一块龙虾肉。

    ……

    第二天一大清早,当黯沉的太阳与月亮同时悬浮于鱼肚白的天幕,尼禄就从家宅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