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皮娜告诫道:“要知道,现在一丝头发的罪责,都可能压垮你之前的所有努力!”

    尼禄并不嫌恶母亲的絮叨。他的面目隐现一些坚沉。

    金红的晨光于极远处逼射而来,半边天幕象是被泼了血,万斛晦暗如退潮般退去。空气清爽而干净。

    尼禄的脸庞被晨色染红,眉目间有一层强加的暖意。他凛着脸僵立许久,眼神有飞飘向别处的恍然。这一瞬间尼禄遁入晨红,有着如被烈火锻造般的坚韧。

    他抿死的嘴唇缓缓开合:“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阿格里皮娜斜过眼睛,“问吧。”

    尼禄严谨地开口:“当年……我的舅父卡里古拉为什么会被他的亲卫刺死?”

    “局外人怎么知道。”阿格里皮娜神情冷淡,“那个亲卫是被他强征到身边的,据说当时还有个年龄尚幼的儿子。被迫骨肉分离的他也许对我的哥哥一直都心存不满……”

    尼禄怔愣一下,浓重的暗色瞬间袭上他的眉睫。他有所警惕,眸中翻滚过滔天的郁色,宛如喷发之中的火山灰。他的红身影,象缭绕的火星一样迸入宛如岩浆的天色之下。

    “……那他的儿子呢?”他低着头说,沉重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阿格里皮娜有所意识地瞥他一眼,继续道:“他杀死皇帝,犯下就连冥界也无法容纳的罪责。他那继承血脉的儿子,本该随他一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她顿了顿,“但他进宫后从不与他的儿子见面,法院也找不到任何关于那个孩子的线索……”

    尼禄心脏一紧,“所以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

    阿格里皮娜点点头:“当时全罗马都陷入震惊和动荡之中,他的儿子走运地免掉一死,却背负着被人唾骂和恐惧的血脉,也许正在什么阴暗的角落里苟活……”

    她停顿一下,脸孔显现一丝阴戾,苛刻的薄唇轻动,不留余地地说:“……毕竟他的姓氏,是罗马历史的污渍。”

    尼禄的嘴唇泛白,呼吸逐渐沉重起来。他沉默良久,面色凝重而严肃。身材纤瘦的他,生出一种如铁水冶炼般的坚毅气质。

    “你怎么突然问这种陈年旧事?”阿格里皮娜问。

    “没什么。”尼禄快速而冷静地说,“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阿格里皮娜盯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远处明亮的晨光使她苍白而洁净的脸有了一点血色。

    她丢掉快要燃尽的火棒,用凉鞋踩灭火苗,阴冷着脸提醒道:“记着去你的新庄园看看,那里的奴隶还不认识你这个新主人。”

    尼禄压下满腹思绪,平静地说:“我正有这个打算。”

    ……

    尼禄回到家宅时,一袭黑衣的罗德正坐在天井的石岸上,指骨分明的手里持着一只裹着皮革的弯弓,在清光下泛着晃眼的强光。他的脚边散落着打磨得光亮的箭头,七零八落的。

    在满目青绿的榕树荫蔽下,浅淡的金光从树缝间象沙粒一样漏下来,有微小的细尘凝固其中,给尼禄一种如纱罩眼般的朦胧。

    有几个年轻的女奴殷勤地围着罗德。她们很明显地精心打扮过,烫成波浪卷的、亚麻色头发上插着亮丽的珍珠发饰,在美好的光色之中象浮沉的星点。

    她们向罗德展开手掌,柔嫩的少女的双手毕露,象洁白的羊脂膏一样柔润。

    罗德扶起她们的手,冰一样澈明的视线在她们白嫩的手上移动着。

    尼禄只觉得刺眼,心有如刀捅入般的疼痛。

    他重重地咳两声,迈着坚沉的脚步挪过来,荫蔽与晨光交错洒在他沉钝的身影上,象一段波浪一般从肩上流过去。他的红色身影,象一丛烧过来的火焰,有一些威慑的力量。

    女奴们知趣地退下了。

    罗德捡起一只箭头,微仰起秀美的五官,长长的鬓发搭落在他的双肩。箭头反射的白光,恰好照在他形状美好的红唇。

    他望向站到面前的尼禄,锋利的唇角卷翘出一个刚中带柔的微笑。

    “我在等您。”他说。

    尼禄瞥向躲到四周的女奴,心头间有着不断下坠的压抑感。他手脚发凉,心生一股强烈的恐慌,嫉妒于一刹那就盘绞在他的脑际。

    “她们在做什么?”他神情复杂地问。

    罗德晃了晃手里的箭头,“她们很好心地帮我打磨箭头,不小心划伤了手,还流了血。”

    尼禄僵直地站着,血色从他的眉眼间淡去,渐渐退出整个面庞,他的脸色如被水洗过般的苍白。旁人对罗德的一点点亲近,都能使他产生宛如灭顶的惊恐。

    毕竟他是天生感性的忧郁之人,对于承受失去没有一点天资。

    罗德瞧他一眼,清爽的笑容有所收敛,“您的脸色很不好看。”

    尼禄撇过脸,留给罗德一个惨白的侧颜。他的脖颈线条柔韧,此时筋骨盘绕,因用力而微微隆起,形成一片轻薄的浅影。他的嘴角在抽动。

    罗德丢掉箭头,原本轻松的脸上出现凝色。尼禄暗红的身影深深嵌进他谷底般的黑瞳,象拔地而起的篝火。

    “我要去一趟新庄园……”尼禄强咽酸涩,气息有些不稳,“你可不可以陪我……”

    “别这么卑微了!我说过您有权对我下任何命令……”罗德打断道。

    他站到尼禄身侧,很强势地闯进他躲闪的视野。两人挨得很近,罗德乌黑的长发甚至飘到尼禄的肩上。他虚挽着他的手臂,有一些禁锢的意味。

    罗德明艳的双唇贴近他的耳廓,仿佛恶作剧似的,以低沉的声音说道:“难道您忘了吗?我的主人……”

    他的低音好象灵活的小蛇,出其不意地游动,一下子就钻到尼禄的心脏。

    尼禄被他吐出的气息所引诱,耳垂象浸了血似的鲜红。他立刻就有了反应,而他非常清楚这是什么反应。

    他一动不动地站立,身体僵硬得宛如硬邦邦的空壳,心跳剧烈得仿佛在空壳里横冲直撞。

    罗德的唇角有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尼禄捂住通红的脸,有些无措。他的腿脚轻微打晃,紧捂的手掌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噢……千万别这么叫我,罗德。我真的受不了这个叫法……”

    罗德忍俊不禁,隐蔽于黑发间的红唇一扬,就是一个略带恶意的微笑。他坏笑着凑得近些,象上瘾一样去欺负手足无措的尼禄。

    “主人……”他钳住尼禄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他接近他的耳朵,反复念叨这个令尼禄发疯的称呼。有几次他温暖的唇瓣甚至贴到尼禄红得发烫的耳廓,带来极其热辣的触感。

    尼禄抑制着欲望,下腹有难以忍受的酸胀。他呼吸紊乱,脊背发抖得十分厉害,好象待宰一样。这个害羞的男孩颤颤巍巍地蹲下|身,用双手死死捂着脸,前额一绺绺银发间透出鲜红的脸色。

    他蹲在地上,银亮的卷发闷乎乎地耷拉着,压抑而沙哑的嗓音黏着地传来:“我觉得我快死了……罗德……求你了……别这样喊我……”

    罗德莞尔,温柔地摸摸他毛绒绒的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更晚了很不好意思,下一章不会间隔这么久再更了。

    第38章 吃醋的尼禄

    尼禄的新庄园矗立于临河的高山之顶。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四季常青的草坪。青草高得能没过脚踝,其中种植着蓝紫的矢车菊和火红的罂粟花,好象甩出的、点点滴滴的彩色颜料。

    山势很高,尼禄和罗德走了很久才来到山顶。

    一根根廊柱排列在殿门两侧,拱形的殿门十分古典。庄园由沙黄色的石块堆砌而成,有三层楼,圆形拱顶象一朵鼓胀的流云,宛如一颗从神界掉进凡世的遗珠。

    两人踩着一地青草走近,路过几座大理石雕塑。这些神像的眼珠被精心雕琢,能够根据光线的角度投出阴影,从而显出黑色的眼球。

    他们站在通往殿门的石板路上。

    赤日色的城堡跃进眼帘,夹在明净的蓝天和绿草之间,象一滩焊接天地的金属。

    罗德将乱飞的鬓发扯到耳后,声音中掺杂着风声:“这城堡比您现在住的家宅还豪华!”

    奴隶们殷勤地迎过来,亲吻尼禄的脚背。山风很冷,裹挟着苦涩的青草味。风声呼呼作响。

    尼禄凝望这一派景致,亮黄的城堡倒映于他蜜蜡般的双目,加深了原本的眸色。

    他脸色沉暗地说:“我却并不喜欢这里。”

    罗德斜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它太孤独了。”尼禄皱着眉说。

    罗德盯着他忧郁的眉眼,不动声色。

    两人将矢车菊和罂粟踩在脚下,穿过青草来到险峻的山顶边。

    山侧削直得宛如断崖,给人一种脚底发凉的晕眩感。山下便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和房舍,沿河岸排列。河岸上的月桂树很葱郁,树荫鼓胀着,将原本宽阔的河道挤成溪流一样细。

    妇女头顶陶罐走动,商贩把货扛在肩上搬运。人群小得象蚂蚁一样在忙碌,一派繁荣。

    “这是牧神节那天我们走过的地方。”尼禄往下一指,“沿岸的所有房屋,都被冠上了我的姓氏,包括这座山。”

    罗德的黑发被吹得乱翘。盛日之下的他依旧五官明锐,过于狂烈的美艳不减分毫。

    尼禄凝视他明晰的侧颜,面容深重地说:“我今天主动拜访了我的母亲。”

    罗德来了精神,“您与她和解了?”

    “还没有。”尼禄说,“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谁知道她哪天又会做出什么令人咋舌的举动。”

    罗德轻笑一声。他抬脚踩上一块矮石,灰铁色的凉靴象剑一样立在拂动的长草之中。

    尼禄眼睫微垂,浓密的羽睫之下发出晦暗的目光,“我向她问了关于你父亲的一些事。”

    罗德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苍白。他英挺的剑眉象霜冻一样绷起,按剑的手指却在轻微颤抖。

    尼禄谨慎地开口:“当年你的父亲并不是自愿成为近卫的。”

    罗德的眼波如针芒般微动。他全身收紧,一语不发。

    尼禄沉默良久,“你的姓氏目前还充斥着民众的责骂。我真想让它重见天日……”他认真地说。

    “别做这种蠢事!”罗德表示拒绝,“您最好别去沾染这个污名。就让它作为笑料活在人们的嘴边,最终被带到棺材里去……”

    尼禄不置可否。他掐掉一颗红罂粟,放鼻尖下嗅了嗅。

    他的鼻头小巧而挺翘,上面还有淡色的雀斑,这使他总有一种尚未成年的青涩气质。

    罗德侧过身,夺走他拿着的罂粟花,将细软的花茎插进尼禄卷曲的发绺间。

    他审视一会,随即就把花撤掉,“不好看。”他摇着头说。

    尼禄有些脸红。他含胸站着,眼神往四下乱飘,一副胆怂的模样。

    罗德面露玩味。他将罂粟花移近一些,以很小的幅度嗅闻一下。

    山风吹拂过来,略带罂粟花的清香。于是在尼禄的感官里,罗德就与这种隐含毒性的香味有了潜在的、莫可名状的联系。

    罗德长着浓重的黑发黑瞳,肤色却十分莹白。在这清简的颜色下,鬓边的红罂粟和他朱红的双唇就格外显眼,有艳丽而妖冶的气质。

    尼禄呆愣地望着他,宛如神游。搭落在额头的刘海尽被吹起,显现出一些利落,使他腼腆的气质有所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