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嘴角轻轻弯起,微微垂首,眼窝中形成一片阴影,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生而带来的邪恶气质,与他现在的邪笑惊人地重叠了;他的眉眼和骨相最适合做这种表情,好象只有邪笑时的他才最是尼禄本人,其他表情不过是一种对本性的掩饰罢了。

    尼禄走到船长旁边,冷笑道:“凡是贩运私盐的罪犯都会被剥下脸皮,再血淋淋地挂到眼前。他们将对着自己的脸皮忏悔到死。”

    船长吓得抽搐几下,紧接着就一头杵在甲板上,昏死了过去。一旁的船员不敢动弹,全部噤若寒蝉。

    罗德扫过他抑制不住笑容的脸:“你何必开玩笑吓唬他。”

    尼禄看向罗德的眼里透着一种无辜。这是一种纯真而恶性的无辜。

    “我没有开玩笑。”他诚恳地说,“他们就是要这么死。”

    ……

    祸乱全国的私盐案终于告破。

    法院派专员去印度,查出上百张私盐合同,上面无一例外地盖着安东尼的印章。

    安东尼从事私盐买卖已经很久了。之前位居军职时,他甚至贪污官盐、以私盐充数发过军饷。当初,这件事被他的兄长门希以重金封口而压制下来,如今又因法院的调查而昭然于世。

    私盐的流通造成大范围的疾病,无数人因为食用掺杂铜锈的食盐而痛苦死去。

    贪污、疫病、贩运私盐,这些罪恶一时间全部算在安东尼头上。他很快就被逮捕入狱。

    秋冬之际,天井里结一层脆弱的薄冰。罗马人开始挖掘地窖,为制作昂贵的冰块做准备。他们还在大理石墙壁上涂满厚厚一层树脂,这样能起到防风的作用。

    尼禄踩着奴隶的后背跳下马车。他刚从法院回来,披着深色的红袍,额发沾了秋露,潮乎乎地耷拉在眉眼上。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热息象白烟一样从他的口鼻溢出。

    奴隶出来迎接他,跪下来揩去沾在他鞋边的枯草。

    罗德拿着剑站在庭院中央。他戴着黑指套,用麻布擦掉剑上的冰渣。

    银亮的剑锋一翻转,他就在剑刃上看见尼禄的身影。这身影嵌在剑身中央,色泽过于浓烈,几乎会把剑刃截断。

    他从陶罐里抓一小把盐、灌进剑鞘。目光没怎么在这抹红影上停留。

    尼禄在飘着薄荷叶的温水里洗了手,很快走过来。

    “你在做什么?”他问。他的面颊红红的,嗓音有透支过后的嘶哑。

    “在剑鞘里放些盐,这样剑就不会被冻在剑鞘里。”罗德说,“关键时刻拔不出剑可是致命的。”

    他将视线移过尼禄的脸庞,在经过那对深金色的眼睛时停顿一瞬间,又疾速地瞥过去;于是那一瞬间不过是他的施舍。他的柔情就是这样表现的,就象一只不怎么爱理人的猫,在以一种屈尊纡贵的方式朝他的主人示好。

    “你的声音很嘶哑,”罗德平稳地说,“就象在用一只被烘干的嗓子在说话。”

    尼禄急匆匆灌掉奴隶端来的温水,“我在法院辩论了一上午……”

    他将丝帕叠得方方正正,优雅地擦去嘴角的水渍,“我竭尽口才,就是为了给奥托加刑。”

    罗德盯着他沉暗的眼眸说:“安东尼的死刑已经板上钉钉了。”

    “只他一个人并不够。”尼禄说,“我更想借这个机会除掉他的兄长,乃至他们整个家族。”

    他掸直丝帕折皱的地方,“比起安东尼那个沦为商人的男妓,手握兵力的门希才真正值得我的忌惮……”

    “法院怎么处置他?”罗德问。

    “削去他的军职,剥夺他的家产。”尼禄说,“他直接从元老堕落为平民,财产被削减到十万赛斯特斯,连身份低微的骑士都可以藐视他。”

    “仅仅是平民吗?”罗德蹙起眉,疑惑道,“他默认并包庇他弟弟的罪行,至少应当被贬为奴隶。”

    “按法律本该如此。”尼禄阴沉地说,“但他早年为卡里古拉出生入死,北部有两个行省还是他带兵收服的,他在军队中享有威望。”

    罗德想了想说:“这么说来,他还是有些能力的。”

    尼禄褪下长袍,由奴隶替他换上柔软的便服,点头说:“虽然我讨厌他,但不得不承认,他对于行军作战很有一套。而且……”

    他尚为稚气的眉眼蒙上一层隐忧,“他还很能拼命。据说他在行军时曾被日耳曼人的剑戟碾碎了脚踝骨。在医生赶来之前,他居然扒开伤口,自己用手取出碎骨。”

    罗德按剑的姿态有一丝僵滞,眼底显有微弱的惊讶。

    尼禄瞄他一眼,胳膊幽幽地抬起,悄无声息地揽住他的腰。

    “不用担忧。”他凑近一些说,“门希失去了兵力和财产,就象一只被砍掉利爪的老虎。奥托这个姓氏将从罗马的贵族中永远消失。”

    罗德半睁着眼睛,斜看向尼禄,以惯常自持的、警惕的语气说道:“一个敢徒手撕开自己血骨的人,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的脸庞其实没什么表情,居然显出一种睥睨的神态。尼禄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于一刹那便从现实中抽离,进入一种绝对感性的迷恋里。

    刀剑的寒光照映罗德微弓的鼻骨。他鼻梁的形状很美好,既精致又立体,浓重的男性气质直逼而来。

    这一瞬间的尼禄思想游离。

    尽管他向来鄙夷宗教,但他此刻就想单膝跪地,向罗德行使纯粹异教式的膜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哈,失踪人口回归好羞涩,羞愧得不敢看评论~~

    第55章 故事的结局

    安东尼被投入监狱已经有些时日。

    由于犯下重罪,他与其他犯人隔离开来,单独蜷缩在一个封闭的狱室中。

    狱室不过一臂宽,只有半人高,唯一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还上着锁,只有在投递餐食时才会打开。

    与其说是狱室,不如说是一处适合蛇鼠冬眠的巢穴。

    在这样逼仄的空间下,安东尼无法坐和站立,只能侧躺着屈着腿。

    他受了几次鞭刑,破烂的皮肤每时每刻都浸泡在血液和粪便中。这种被污秽物慢慢渗透身体、最终腌渍成蛆虫的食物的感觉,让他几近崩溃。

    奴隶踩着铁靴走来,用钥匙打开小窗,里面露出半张脏臭、污迹斑斑的脸。

    “给我光……”安东尼嗫嚅道,“我不要水也不要麦片粥,只想要一点光……可以吗……”

    他将干裂的嘴伸出小窗,以几乎能榨干所有肌肉的力气大口呼吸,发出哨子一样的声响。

    奴隶屏着呼吸,飞快地给他喂几口水,不耐烦地说:“有人来看你了。”

    “谁?谁来看我?!”安东尼猛地缩回嘴,手从污泥里抬起,指甲在小窗的边缘乱划。

    他极力压低下巴,瞪着一双裹满泥泞和眼屎的蓝眼睛,拼命从窄小的窗口往外望。

    奴隶面带细微的怜悯,朝身后指了指。

    一个浑浊的身影出现在他浑浊的视野里,象漂浮在污水中的一团杂草。

    安东尼先是迷惑地呆住,五官都静止在脸上,象在努力接受一个崭新的人种。很久之后,他那残留着鼻影的鼻翼抖动两下,眼泪随即象黏液一样爬满整张脸。

    “噢……是我的哥哥……”安东尼哽咽道。

    他浸泡在粪尿之中的双腿似乎恢复知觉,早就僵死的关节好象又能转动了。他象一个被使者接引去神界的临死之人,以全部的信仰和灵魂去感激这一刻。

    门希穿着不过膝盖的短袍,原本挂满宝石的脖子和手指如今都是光秃秃的。他的额发凌乱地挡在眼前,这段时间的暴瘦让他面部凹陷。

    他家财尽失,整个人都散发着破败的气质,只有从交握在小腹前的双手才能看出他长久保持的贵族姿态。于是他的气质,好象是被磨旧了的、踩烂了的贵妇的裙摆。

    他从阴暗的小窗里只能看到安东尼的下巴。

    “天哪!我可怜的安东尼……”他尖叫道。

    门希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跪坐在小窗前,勉强把手塞进小窗,去摸安东尼的脸。狭小的窗口几乎卡住他的手腕。

    动弹不得的安东尼歪过脸,狂乱地亲吻他的手,叫喊道:“我简直忘记了我还活着的事实……哥哥……你的到来让我醒悟到原来我还是人,而不是一条人形的蛆……”

    门希泣不成声:“谁能想到最下等的监牢里会关着一位穿托加的贵族!我可怜的弟弟!”

    安东尼悲愤地尖叫:“噢……那些该死的狱卒还往我身上扔蛇和老鼠……我受够了……受够了!”

    很久没有见过光明的安东尼紧盯从窗口泄进来的光,费尽全力从那点狭小的视野去看他的兄长。他极尽眼力,双腿不自觉地蹬踹墙壁。他挣扎的样子,就象搁浅的鱼在垂死时用鱼身拍打沙滩那样。

    “你怎么样……哥哥……”他扭曲着身体问。

    “我被剥夺了几乎全部的财产,安东尼……我被剔除了贵族资格,失去所有的兵权,仅剩的那点钱财还不够买一个洗脚奴!”

    安东尼急忙问:“那我们的土地呢?”

    “哦……”门希悲愤欲绝,“当然是全部充公!克劳狄乌斯打算用我的土地建妓院和浴场……那个阴险的瘸子最乐意借别人的钱壮自己的脸面!他喜欢看见我倾家荡产!我发誓,他绝对喜欢!”

    安东尼用额头猛撞窗框,叫喊道:“噢!人真是卑贱的东西,没有不能忍受的事……”

    兄弟两人相互诉苦,就象两条喷着污水的下水道。

    安东尼别过脸,一侧耳朵顺势泡在有蛆虫蠕动的血污里。

    “我想活下去,哥哥……”他哭泣道,“我本来以为如果有一天我沦为平民,我就会有尊严地结束自己低贱的生命。然而当我和一帮虫鼠同住、在粪尿和血污中苟延残喘,我才无比明白人的尊严其实能无限折损下去!就算我的身躯满覆鄙夷和痰液,我都不想死……”

    门希将额头抵上窗框,里面传来的异味熏得他直流眼泪,“我不会让这一切继续下去的,安东尼……我要救你……”

    他本能性地掩住鼻子,“我要救我们……”

    安东尼咳了两声,费力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门希瘫坐在地上。

    他的金发已经失去光泽,白发象偷生的菌丝一样占据他整个头顶。他其实很象骨头和皮肉组成的一具静物,他的呼吸不过是被迫让渡一口空气而已。

    “积累财产和土地,让我们的资产重新达到四十万赛斯特斯。”门希说,“恢复贵族身份是当务之急。”

    安东尼在黑暗中象吐出黑泥一样吐着字:“可我们剩的钱连奴隶都买不起,更别说购置土地了……罗马城内哪怕仅仅一罗尺土地,都抵得上十车黄金……”

    “我会想办法借钱。”门希不为所动,“我担任过祭司,也担当过将军的职位数年,就算没了钱,手里的人脉也够我吃喝一段时间……”

    “哦……”安东尼在污泥里滚动着脑袋,“那点救济只是暂时的……贵妇们需要钱去买昂贵的孔雀蓝眼影,丈夫们需要钱去养活一批能吃好战的角斗士。贵族其实是全罗马最缺钱的人……”

    门希的指尖在颤抖。他激动地说:“我总该想点办法的,我要改变现在的境况。就算不了改变,我总要做些什么……噢!就让我去做点什么吧!”

    安东尼沉默起来。他在逼仄的空间里蠕动一下双腿,象一只被困在壳里的虫子。

    “好,我等你救我出去……”他哭喊道。

    ……

    深冬,罗马城下了大雪。罗马人极其珍爱不常降临的雪,他们坚信雪有药效,会将雪水添加到食物中,将雪捏成各种形状摆在神龛里供奉。天气很寒冷,又很潮湿,空气象四处流走的冰水。

    尼禄捧起一张干巴巴的羊皮纸,走过焰色明亮的壁炉,来到满布水雾的玻璃窗前。

    外面的雪色透过玻璃映进来,他的银发反射出类似透明的亮色,仿佛结满一头冰晶。

    “那个故事的结局就刻写在这张羊皮纸上。”尼禄说,“还记得和女妖相爱的米诺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