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大维娅,你也尝尝,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鲜美的胡椒汁。”克劳狄乌斯为女儿送去一片蘑菇。

    屋大维娅用长长的蟹钳接住,嗖一声把蘑菇吸进嘴里。

    阿格里皮娜转身,从厨师手里接过一碟鱼肉,端到克劳狄乌斯面前。

    “这是加了马齿苋汁的鱼肉泥。”阿格里皮娜说,“马齿苋可以延缓衰老,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躺在一边的屋大维娅伸出长柄匙,也想分一块鱼肉。

    她的汤匙够到一半,被阿格里皮娜用刀子拦下。

    “你不能吃这个,屋大维娅。”阿格里皮娜说,“你即将结婚,现在就要准备怀孕。一个备孕的女人是不能吃马齿苋的。”

    屋大维娅羞红满脸。她用余光扫一眼侧位沙发的青年们,把脸藏到红蟹钳后面。

    ……

    尼禄得知罗德被捕时,还在元老院对着十几名白袍元老辩论。

    他从元老围成的人墙中挤出来,情急之下花大价钱购买一辆速度最快的双马马车。

    之前,山脚被洪水淹没。为了上山,尼禄在水上建了一座简易的木板桥,直通半山腰。

    重甲银盔的近卫军在桥边站着,沿着山腰一直排到山顶,象排成两路的黑蚂蚁。

    尼禄跳下马车,脸色苍白,神情狰狞。他没来及换衣服,还穿着洁白的元老袍。

    一名大胆的近卫军拦下他,“您不能上去,多米提乌斯大人。皇帝下令……”

    尼禄从腰间抽出匕首,直接扎进他的咽喉,迅速拔出刀。

    近卫捂着血涌的脖子,跪倒在木板桥上,脸上保持着惊讶。

    尼禄用白袖子擦掉脸上的血,一声不吭,提着带血的匕首往山上走。没有人再敢拦他了。

    周遭拢起一片迷雾,雾水沾湿他的额发。尼禄在白雾里越走越快,到山顶时,雾到最浓,白袍的他象一口白烟吐进烟雾里。

    四周愈发浓白,简直象一锅熬烂了的鱼汤。

    “罗德呢……”他气喘吁吁地发问。

    一阵脚步从雾障后传来,一片浅淡的黑影出现,就象黑墨透过一层层纸那般,逐渐显现出来。

    罗德被一帮近卫簇拥着,黑衣黑发,两只手腕捆在一起。他的黑色眉目,以及宛如朱砂勾勒的双唇,象凭空画在纸上的图画一样,印在白雾之间。

    他与尼禄对视一眼,神色出奇地镇定。

    押解罗德的,是个蓄着络腮胡的近卫。

    尼禄认识这个近卫。这人跟随皇帝多年,算是他的心腹,地位相当于近卫军长官。然而,多疑而胆小的克劳狄乌斯因为卡里古拉的死,没有授予他正式的头衔。

    尼禄握着刀柄的手不停抖,下巴也是,冲络腮胡说道:“把你的手从他肩上拿开!”

    “这是皇帝的命令,多米提乌斯大人。”络腮胡淡定地说,“我们必须把他送到叙利亚去……”

    “给我闭嘴!”尼禄红着眼睛说,“他是我的亲卫,是属于我的财产。除了我,谁都不准动他!”

    “现在他不是您的亲卫,大人。他是罗德·法恩。”络腮胡说,“他是罪犯的儿子,现在又因为失职导致火灾。流放已经是减刑了。”

    “我交过保释金,以我的官职和家产做过担保。”尼禄高声道,“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出尔反尔流放他!”

    “皇帝对任何人的任何财产都有任意处置的权力,大人。”络腮胡说,“您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

    “我会与皇帝商量,”尼禄克制着情绪说,“他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络腮胡没有表情地说:“我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武夫,您与我辩论是没用的。我们今天一定要带走他。”

    “你……”尼禄用匕首指着他,刀尖在雾气中抖动着。

    雾气越来越浓,缭绕在尼禄的耳鬓。山风很冷,他却热血上头出一身汗。这种诡异的、又热又冷的感觉,仿佛一只体魄寒冷的鬼在朝他耳边哈热气。

    “别再挣扎了,尼禄。”罗德开口说,“你放我走吧。”

    尼禄双手紧握刀柄,面色铁青,“任何人都不会带走你!任何人!”

    罗德看着他又青又红的脸,转头对旁边的络腮胡说:“我要跟我的主人单独说话。”

    络腮胡沉默一会,深沉地说:“你们只有半小格水钟的时间。”

    “几句话而已。”罗德笑笑,“够了。”

    于是黑压压的近卫军往两侧列开,腾出一条细细的小道。罗德领着尼禄走到空旷的崖边。

    罗德伸出被捆绑的手腕,凭空抓一把白雾,“让我跟他们走吧,尼禄。”

    尼禄牵过他的手,相当冰冷。他们的指间还戴着之前定制的金戒指。

    “不,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尼禄用刀尖指了指天,“就连神也不能。”

    罗德笑道:“只是流放而已。或许是去矿区做苦力,又或者是看守庄稼地……”

    “不,你没去过叙利亚,你不懂那里的境况。”尼禄正色道,“流放的犯人,没一个活过一年。那里充斥着饥饿、暴力和劳苦,而生活的黑暗会滋生堕落和犯罪。一向身份优越的你,定会成为恶人的眼中钉。你受不了的,罗德。”

    尼禄抱住他的双肩,笃定说道:“我要说服皇帝撤回命令。”

    罗德垂下眼睛,望着脚边游荡的白雾,反问他:“你听说过有皇帝收回成命的吗?”

    这一问扎在心上。尼禄宛如清醒,一时语塞。

    “他让法院退还保释金。”罗德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铁了心要给我治罪,不惜跟以善辨为名的法院大费口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承认吧,尼禄,罗马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会把你慢慢拉进和我一样的境地。”

    尼禄果断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罗德说着,往山边迈出一步,“而且,我已经烦透了这样的生活。”

    山顶的云雾在脚下滚动,宛如盛沸的镬汤。抬眼望向极远处,一道亮金的阳光紧咬天边,如熔化的金属一般焊接云天。

    罗德凝视那道光,突然唤道:“卢修斯……”

    这是尼禄许久之前的小名。他反应一会,应道:“怎么了?”

    罗德仿佛没听见,自言自语道:“卢修斯……”

    他眼睛低垂,脸庞染有天边的淡金色。尼禄一边望着他令人惊艳的气质,一边强烈预感到一场大劫即将到来。

    悲剧的前提必须是美,本质是美不容于世。

    “卢修斯……”罗德接着又唤一次。

    尼禄莫名悲从中来,“我就在这,罗德。”

    罗德转过身,垂着眼睫懒懒看他,那双通透的黑眼睛冷不丁撞过来。

    他以阅尽人事之眼,看破整个世界不过是生灭和衰变的组合。但他此刻妄图从万千流逝之中,强行给这一刻命名为永恒。

    他忽然凑近,用力吻尼禄一下,凑到他耳边说:“这次换我。”

    山风猛烈灌进尼禄的耳朵。他依稀听见这句话,头皮发麻。

    就象之前奋不顾身倒进他怀里一样,罗德推开他,闭着眼睛,直直倒向山边的云雾里。

    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瞬间而已。

    尼禄还很懵,没意识到罗德已经跳崖,就象圣徒跟随神明一样,出于本能跟上去,也要踩到云雾里。身后的近卫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抓住他。

    尼禄在混乱中跪在山边,愣愣的神情,象痴傻一样,用手来回抓着翻滚的白雾。

    翻开手掌,白雾蒸发般散去。尼禄眼角鲜红,死盯僵白的手掌。

    这一瞬间,他听到自己这一生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同时迸发出嘲笑。

    轰的一声,脑海聒噪起来,脊柱仿佛硬生生抽离身体。尼禄昏死在崖边。

    作者有话要说:我道歉!he!嗯!

    第63章 克劳狄乌斯之死

    尼禄最爱的亲卫自杀,成了坊间爆炸性的话题。罗马的文艺领域得到新的灵感,戏剧和音乐一时涌现不少悲剧故事。

    人们普遍对死者更宽容,更何况是自杀这种悲壮色彩的死亡。天性解放的罗马人崇尚死亡和爱情,罗德的死同时符合这两点。于是舆论陡然扭转,从讽刺转向美化他们的关系。

    然而,这件事很快就被另一个新闻盖过风头:皇帝病危。

    这意味着罗马要易主了。

    阿格里皮娜坐在铜镜前梳妆,用黑头纱挽出式样朴素的发髻。她看起来很平静。

    女奴用潮湿的木条沾取雌胭脂虫的脂肪,试图涂在她紧抿的嘴唇上。

    “我不涂口红。”阿格里皮娜瞪她一眼,拿起木梳梳理鬓边的碎发。

    刚给医生结完账的家奴走过来。所有种类的奴隶中,家奴地位最高,相当于管家。

    他语气谨慎地说:“可是……主人病危,素淡的嘴唇在这种时候会被看做不详的兆头。”

    阿格里皮娜回头。她背后就是躺在病榻上的克劳狄乌斯。

    克劳狄乌斯眼窝黑紫,脸色蜡黄,下巴消瘦得现出道道沟壑。四周药草的烟气缭绕,象海底的虫蟊一样游进他的鼻孔和嘴缝。

    上次的晚宴结束后,他开始频繁呕吐和腹泻。他的症状是严重的食物中毒,但跟他一起进餐的屋大维娅和年轻贵族却都安然无恙。这几天他甚至开始尿血,迅速衰弱下去。

    阿格里皮娜瞅他一眼,回过头,继续不紧不慢装饰仪容,“没看见我已经戴上了黑头纱吗?医生告诉我说,我的叔父快要咽气了。”

    她瞟一眼家奴,平淡地说:“去给元老院传个口信。皇帝已死,从现在起,罗马城所有的奴隶都得穿黑丧服,所有女人不准化妆,更不准涂鲜艳的口红,所有喜庆的婚礼必须取消。”

    家奴先是怔一下,说:“主人还没彻底咽气……现在您就要通报吗?”

    “对。”她放下木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与其对你的女主人指手画脚,不如趁着现在给你的男主人换上火葬时穿的葬服。等他的身体变冷变硬,可就很不方便穿了。”

    家奴的冷汗洇湿一片。

    阿格里皮娜站起身,将一块完整的黑丝绸披在身上,扣好铅灰色的搭扣。

    她踩过一地花花绿绿的马赛克地板,来到床前,伸出一根指头,指甲盖轻轻刮过克劳狄乌斯黢黑的眼圈。忽然,两根指头扒开他的眼皮。

    阿格里皮娜仔细检查他的瞳孔,对奴隶吩咐道:“抬进来棺木吧。”

    奴隶们愣住。按照规矩,人死后的身体应当静放一夜,以假死是否假死。

    “怎么?我命令不动你们了吗?”阿格里皮娜语气严厉,“我是罗马的皇后,是你们的女主人,是唯一一个有能力蓄养你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