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间难得的无雪时节终于将尽,细碎的雪沫不合时宜地飘落。

    星星点点,纷纷扬扬,又随寒风拂向檐下,将地上一排轻浅的脚印尽数遮去。

    一点冰凉飘在那人俊美无俦的脸上,被温热的水珠融化冲散。

    广袤冰原,万里飘雪。

    掩埋了一切过往,他也终将被这无处不在的死寂,一寸寸吞噬。

    雪初凝回到浮玉宫的时候,心底荡起的波澜渐渐趋于宁静。

    大抵是她方才独自哭过了一场,虽知晓此次分别已成定局,下次再见,或许便是那人只身赴死之时。

    但她并没有为此如何难过,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为清醒,更为理智。

    日暮时分的云岌谷,是一日之中最美的时刻。

    彤云如烧,层林遍染,灵智初开的小妖们满地嬉闹。

    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这里也好似与世隔绝一般,静谧安宁一如昨日。

    雪初凝的归来,无疑令浮玉宫的小妖们惊喜若狂,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边,好不热闹。

    她原先的贴身使女银笙,更是唇角一撇,直接哭了出来。

    “少主你总算回来了……”银笙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整三年啊……呜呜呜……”

    雪初凝随手拾了一条帕子覆在她脸上,无奈道:“好了好了,我是回来又不是死了,哭什么。”

    “少主,快别这么说。”云雀在一旁敛眉道,“宫主这几日总独自待在君上灵前,瞧着似乎有些消沉,今次好容易将您盼来,您可千万莫再说这些让她伤心的话了。”

    雪初凝一听这话,也正了颜色,“我明白,多谢你。我这就去拜见母亲。”

    子珩道君的陵墓,被安置在一处恬淡宜人的小秘境里。

    雪意女君今日未着宫装,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袍。

    雪初凝到来时,母亲正跪坐在灵前蒲团上祷祝,一双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美目半垂着,神情肃穆,却又难掩疲惫。

    她站在后方三丈外的石廊下,静默看了一会儿,上前拾起三炷线香,借着烛火点燃轻晃,恭恭敬敬添在灵前香炉里,而后跪在母亲身旁的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对着父亲的灵位行了三个大礼。

    早在她踏入秘境之时,雪意便已有所察觉,此刻也只是侧目看去,仿若意料之中一般,面上并无讶异之色。

    唯独眸中流露出一丝喟叹,似是心疼,也似是无可奈何。

    雪初凝行过礼,复又换上一副嬉笑的表情,“阿娘,我都回来了,您怎么不高兴啊?”

    她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仅仅只是外出游历归来,这三年间的委屈和磋磨,似乎从未发生过。

    但母女连心,即便她竭力故作轻松,雪意也仍是一眼将她看个通透。

    雪意什么也没说,只松了紧抿着的唇,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就像她幼时那样,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傻孩子,别听云雀她们胡说。平安回来便好。”

    雪初凝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便故意往她怀中蹭了蹭,整个小脸都藏了起来。

    母女两个便在此处说了许多话,唯独无人提起她因何而归。

    说到兴起处,母亲会摸着她的头,假意对着父亲的灵位埋怨几句。

    直到夜深时分,雪初凝才顶着母亲佯作的嫌弃,耍赖留在她的寝宫歇息。

    难得一夜好梦。

    只是次日尚未至晨起,她便早早溜出寝宫,回到最高处清静无人的挽云阁里修炼。

    一连半月间,她几乎未曾下过挽云阁,屏退了一众使女,连母亲也鲜少能见到她。

    雪意心里明了,她之所以这般勤勉,许是在外受了挫折。

    也或许,唯有没日没夜地修炼,才可令自己无暇沉浸于不可复的过往,不至于徒自伤神。

    银笙每日苦着一张脸,本以为自己能重回少主身边,谁承想,与少主不在时竟也无甚分别。

    如此又过了五日。

    白日里闲来无事,银笙正兀自苦恼时,笼于浮玉宫之上的万里晴空,忽而阴云密布。

    九霄之上传来隐隐闷雷,四野狂风骤起,草木奇花皆为之簌颤。

    “咦?”银笙歪头望天,“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下雨?”

    云雀神色凝重,望着天幕滚滚浓云,“不对,那不是雨云。”

    铅云之中暗藏电光,云雀觉出一丝古怪,正欲回殿内呈禀,耳旁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女子声音。

    “宫主现在何处?”

    来者正是岐黄阁的红鹃姑姑。

    云雀一见她,便知晓自己的猜测已然对了大半,忙道:“宫主近几日,在后山试仙台闭关。”

    “坏了,是雷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