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而来的,就是因为纪光这个“基点”离开,而开始坍塌消失的诸多空间。

    釜底抽薪。没了最初的基点,在基点之上衍生的所有空间和未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树人围困而苦战的纪牧然和小纪,也在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已经从另外一个空间脱离了出来,出现在公路上。

    纪牧然看到了和父亲一样制服的人。

    但还不等高兴,就看到只穿一件被鲜血浸透衬衫的青年,走到他面前,将他父亲重伤濒死的消息告诉了他。

    那一瞬间,纪牧然只觉得五雷轰顶,愣在原地无法回神。

    平日里可以轻松考出好成绩,做试卷认真的头脑,现在却无法理解对面人说的每一个字。

    祈行夜看着纪牧然这副空白模样,心下不忍。

    商南明却搭在他肩膀,低声道:“他已经要成年了。听纪光说过,他的志向,是调查学院……他要学着去承担,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而且。”

    商南明转头,看向在临时基地帐篷里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依旧没有结束的漫长手术。

    “纪光情况实在太危险,现在不告诉他,一旦最坏的情况出现,对他的冲击力更大。”

    祈行夜闭了闭眼。

    他知道,最起码现在就让纪牧然做好心理准备,还能让他有个缓冲的过程,一旦纪光……也不至于让纪牧然骤然曝光于冲击下,无法接受而经受过大刺激。

    “我们没有权利决定是否要欺瞒,行夜,就像你当年的父母车祸。”

    商南明侧首,轻声问:“你有没有怨恨过,秦伟伟隐瞒了车祸的真相,不告诉你,那实际是一场污染事件?”

    他的眼神幽深,认真的在寻求一个回答。

    ——不是为秦伟伟,而是为他自己。

    但祈行夜的心绪混乱,所有注意力都在纪牧然身上,没有看到商南明的眼神。

    他只是苦笑着摇头:“能承担真相带来痛苦的人,有多少?”

    可即便这样说,祈行夜还是认真与纪牧然对话,不是对一个孩子,而是对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大人”,将纪光可能出现的未来,事无巨细的向他说明。

    包括……死亡。

    纪牧然死死咬着嘴唇,苍白的唇瓣被咬破的鲜血染红。

    “我爸爸,你们没有其他办法救我爸了吗?”

    他拽住祈行夜的衣袖,语气近乎哀求:“再想想办法吧,一定有的对不对?”

    祈行夜心中酸涩不忍,反手轻轻握住纪牧然的手,郑重承诺道:“我没办法向你承诺我一定能救回纪光。但是,我可以向你承诺的是,我会拼命。”

    所有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绝不会放弃。

    纪光的伤势太重了,远超过人类医学的极限,已经是某种人类尚难以触及的、类似于“法则”的存在。

    人类血肉之躯脆弱,生老病死。

    即便几名医疗官一起,在手术台上尽全力施救,却也无能为力。

    “血管,全碎了。”

    医疗官向商南明汇报的声音哽咽:“纪队长已经完全失去了机体自主能力,血止也止不住,全靠输血和体外仪器在吊着一口气,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输进去多少血,就流多少血。只要仪器一停,纪队长立刻就会……就会停止呼吸。”

    心肺功能,造血功能,维持人类生命的所有器官的运作。

    所有的一切都在靠着体外仪器支撑,相当于用人类顶尖科技打造的机械,强行为纪光造出了一整套机械生命,在体外支撑着名为纪光的灵魂,眷恋的抓住人间,不愿放手。

    “对不起,长官,对不起……”

    医疗官的眼中有泪光:“我医术有限,尽力了。”

    纪牧然脚下一软,摔倒在临时手术室外。

    罗溟也不忍别过眼去,喉结滚动压制自己坠向谷底的情绪。

    祈行夜喉咙酸涩难言,眼眶发红。

    然后,在商南明惊愕的目光中,祈行夜主动打给了明言。

    “明院长,听说科研院有很多尚未进行成功验证的实验项目。哪一个,能把只剩一口气的人救活?”

    祈行夜眼中有泪光,却在笑:“为纪光试一试吧——救一个从污染事件波及,将要死亡的生命。”

    电话另一端的明言没有回答,只是手中的钢笔停顿,不紧不慢敲了敲桌面。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明言声线平静:“祈侦探似乎误解了科研院的工作,我们并非藏私不救,那些实验性项目,之所以叫‘实验’,正是因为后果不可预测,尚未拥有稳定的成功概率。”

    “祈行夜,你向我要一个生命的希望。但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